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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五時許，時近夜晚，海邊的風勢一如以往認知地溫柔且猛烈，這裡的風勢往往是大度山上幾倍之大，即使是太陽也是，往往是那麼毒辣而傷人。我穿上很久沒穿的野外用外套，綁上慣用的頭巾，換上到大腿的長筒雨鞋，身上的所有裝扮都是為了這工作而準備，像是一個想到沙坑玩沙的小孩，提著水桶拿著鏟子般地準備齊全。

我站在堤防上，看著退潮時的灘地，灘地平緩而廣大，海水並未完全退乾，而在灘地表層覆蓋著淺淺水深，在將落的陽光反射之下，就像一面偌大的鏡子一般。我扛著一束竹竿，走下堤防，越過消波塊，踩皺了水面，而足跡卻沒在灘地下留下絲毫痕跡，全被薄薄的水面給吞噬覆蓋，除了濺起的水花在褲子上留下了印記。

夕陽照

所謂的霧網架設，其實並沒有什麼技巧性可言，就如在飼養動物或種植植物一般，一切都要順著自然的性子而行，網子與風向垂直，讓網袋完全打開形成漂亮的弧形。插梢要狠狠地打進沙地深處，讓灘地狠狠咬住竹梢，讓風勢沒法將網子推倒，讓潮水不會將竿子掏起，然後整組工具就隨著海浪而去，一切變成白費工夫。


所謂的地點選擇，其實也帶了點運氣成份，即使預先尋找到了水鳥最末的停棲地點，假想出夜晚的潮水位置，但不確定因素仍然很多，與其說是與水鳥之間的鬥智，不如說在廣大的灘地上架設了數十米，看似漫長但實為渺小的網子，其實仍然算是一種賭注。灘地上雜亂的千足鳥腳印，也僅能代表牠們曾經來過，卻不代表未來仍然如此。


我躺在水泥堤岸上觀望著灘地情況，注意是否有任何的幸運發生。光線逐漸的消失，視覺的世界慢慢轉換成聽覺的獨大，微弱的光點在黑暗裡顯得特別地顯目，背後漁塭裡的燈光零散地打開，而前方稀疏的船上燈光，卻不如天空的那幾顆星來得閃亮。土星？木星？還是火星？或者是天狼星？西南方斜角三十度左右的天空斜躺著的是獵戶座吧？而再往上的那沱是什麼？我曾經碰上好幾位的良師，身邊也有好幾位熟悉它們的朋友，但我對星座從來沒有認真辨認過，正如我時常鬆手讓某些原本該屬於我的東西從指縫中溜走，然後殘留在過往的記憶之間，讓時間將它們覆蓋，就像灘地上薄薄的水層掩蓋了我的足跡，而海水在我的衣服上留下了鹽漬，至於至於那些又在記憶裡留給了我什麼？？


潮水上漲前，我下到灘地，做一次例行的巡網動作，在灘地上摸黑地行走著是必需的動作，在微弱的光線之中，有個黑點掛在網上，我想要打開頭燈卻摸不到開關在那，只好摸索出牠上網的方向，摸黑地將鳥從網上解下。所有的動作就在黑暗之間靜謐地的進行，鳥兒沒有出聲，我也噤聲不語，風穿網而過，我可以感覺到頭巾的尾巴被風扯著甩在我的臉上，網子發出咻咻的聲響。風勢漸大，潮水在不久之後將會襲岸，或許風是這麼的說著。


我將鳥放進胸前的鳥袋，掂掂牠的份量，十分有手感的一隻鐵嘴，柔軟而飽滿的腹部，裡頭應該裝滿了返家所需的體脂，這果然是過境期時的鳥兒，羽色鮮明而美麗，體態豐腴而流線，這是多麼設計精良的生命，牠們是擁有那麼多的疑問等待解決。將鳥兒帶回臨時的工作站靜置，有著一連串的測量工作等著牠，也等著我們。


在黑暗裡，從消波塊上魯莽地一躍而下之後，似乎扭傷了腳踝，懶得再走回工作站去等待潮水退去，乾脆躺著防波堤的斜坡上等待下一次的巡網。海風從未停息過地襲來，開始進入半睡半醒的狀態，星星己經隱在雲層之中，偶有鳥聲從頭頂飛躍而過。在海水逐漸退去的灘地上，看到了藍色光點閃耀，零散卻也眾多，我突然想起了「夜光蟲」的故事。


在夜晚的灘地裡，我們是在尋找著什麼樣子的故事，而又有何種的真實等待著我們？我所繫放過的鳥，牠們又是過著怎樣子的生活？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了解，如同黑點裡微弱的光點是如此渺小，而我顯得如此無知，幾近好笑。

『舊文新貼 原20040418』

《後注》


鳥類繫放工作對我而言，占了工作內容中極大也極重要的部份。而有關繫放工作的文章，斷斷續續寫了好幾篇，這篇應該可以算做最早的一篇東西。

初來的研一學弟，曾經跟我說，對於在這樣子黑暗的環境中工作，他整晚都神經緊繃。這可能是因為他初接觸這樣子的工作，而我們一向以著極嚴謹的態度在面對工作中的每一個流程；當然也有可能是他初次在夜晚到無人的海邊來工作，還沒心理準備來享受黑暗的浪漫。

台灣由於幾十年的海岸封閉，有形的水泥堤防阻絕了人們對於海的親近，無形的法令與執法的海防監控著海岸，在以往的年代稍有不慎便會被海防給怎麼了。廖鴻基先生在上個月自由時報副刊寫了一篇「從海巡到海防」，寫著他們在繞行台灣時碰上的種種問題。在「台灣島巡禮」一書中稍有提起，而在該文中更詳述了許多，有興趣的人不妨找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