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01月21日

保存期限

「終於過了這個農曆年最後的一個節氣。」他這麼說。

我玩弄著手中的那袋咖啡豆,用手撈起幾顆到鼻尖聞聞味道,然後塞了一顆到嘴裡嚼了起來,卡卡卡地把豆子咬碎,用力地吸吮唾液與咖啡渣混合後的汁液。我喜歡用這樣子的方式,來判斷咖啡的新鮮與否以及它的味道如何。沒人教過我為什麼這樣子做可以來判斷咖啡豆的新鮮與否,也未曾有人問過我這樣子的做法是否真的可以做出真正的判斷。我只是很直覺地這麼做了,很本能地用舌頭來品嚐這豆子是否過了它的保存期限。

前幾篇文章中提過的那位朋友,在周末又來拜訪我了,我們之前便約好找一天自已來煮咖啡,好好聊聊。省去續杯的困擾,也少了咖啡杯裡裝不下兩個人的對話的問題。

「可惜今天的天氣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大寒,月初的小寒反而比較像大寒。」我笑著說,外面的陽光溫暖的很,風也溫柔的很。是個可以出門好好走走驅走前幾天的寒氣的日子,不過我們倆個卻選著待在屋內,玩弄著咖啡豆。

「這批豆子前幾天才烘,一定新鮮,你就別浪費豆子了。」他一邊搖著磨豆機,一邊看著我拿著面紙吐著咖啡渣,一付我很浪費的樣子說著。

「我習慣這樣子試豆子呀,看色澤也知道這豆子很棒,聞起來也很棒,咬起來的感覺更能確定這批豆子的新鮮度。」我拿著面紙擦拭著嘴巴邊說著。

咖啡豆是一種很奇妙的東西,無論任何產地的豆子,在烘焙之後,保存期限便開始急促地縮短,而在磨成粉之後,生命便只剩短暫的半小時不到。喔,或許我該說保存期限,畢竟它不是活的,它沒有生命。

而咖啡的好壞,技術只占了極少部份,新鮮與否才是最大的決定因素。

每種咖啡豆的個性都不一樣,只是它們卻也逃不開這個規則。

「所以我開始學著自已烘豆,學著自已保存生豆,我希望隨時都可以有最新鮮的豆子,也希望這些豆子的保存期限可以拉到最長。」他慢條斯理卻又熟練地把濾紙折好,然後將咖啡粉輕輕倒入上座,輕輕地拍打外圍,讓咖啡粉在倒三角型的上座裡,鋪成一個完美的平面。

我們雖然曾經學過各式咖啡器具的煮法,不過後來卻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手沖式咖啡,相較於摩卡壺的色澤,塞風式的戲劇,壓瀘壺的無腦,冰滴式的等待,手沖式咖啡好玩得多了。至於什麼樣子的好玩,我們或許會有各自不同的答案。

他拿起手沖壺,緩慢且穩定的細微水柱從壺嘴流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之後,滑進咖啡粉鋪成的美麗平面。他輕輕地動著手腕,水柱繞著圓型的上座開始由內而外,由外而內慢慢地畫著圓型圖案。咖啡粉開始慢慢地冒起氣泡,越是新鮮的咖啡豆,所出現的泡沬越是精采,而空氣中也開始慢慢出現了咖啡的味道。

於是,第一滴咖啡緩緩地滴落下座的玻璃壺裡,美麗而淡褐的色澤。

我溫熱好兩支咖啡杯等著著氤氳的咖啡成品,他看著咖啡粉在倒三角型的上座裡,服貼地且完美地形成了一個美麗的凹洞,均勻的厚度代表著水流的穩定,也代表了這壺咖啡的成敗。雖然咖啡的好壞,新鮮度占了一半以上,剩下的技術部份,卻也不能馬虎。

看樣子他十分滿意他這次的演出。

我高高地拿起玻璃壺,對著外頭照進來的陽光,淡褐又帶了點酒紅的光影閃爍在我的眼底,溫熱的蒸氣冉冉地飄逸在空氣中。

先是視覺的享受,然後嗅覺。

輕輕地將咖啡倒入早已準備好的杯子裡,我們不約而同地輕啜了一口,今天的豆子是他特別準備的陳年曼特寧。

先是視覺,然後嗅覺,再來是味覺。

「陳年豆真的是一種很奇妙的豆子,你說是不是?」咖啡在舌根裡留下濃郁的香味,我閉著眼睛細數著有幾種音符在跳躍著。

陳年曼特寧,它採下來的生豆,被擺在倉庫裡慢慢地熟成,外表看起來與當年的生豆多了點時間的感覺,而如果說當年生產的曼特寧,是強烈的打擊樂器,那末陳年後的曼特寧,則是像一首低吟迴唱的小調慢的溫柔,卻又打進人心。

「你不覺得咖啡豆很奇妙嗎?生豆可以擺放那麼久的時間,而烘焙之後,最多只能放個一個多星期,磨成粉之後放上一小時,就可能味道全失了。超市裡那些烘好的咖啡豆,上面的保存期限又是怎麼一回事?」這位朋友的舌頭極挑,而幸好我與他都喜好苦調的咖啡,因此像巴西豆之流我們是鮮少接觸的。

「不過沖成咖啡後,留在味蕾上的保存期限卻是很久!」我回答。

「是記憶,不是味蕾。」他反駁我的話。

「不過我們常常會說,『哎呀!我的舌頭記得這個味道!』」我開始玩弄文字遊戲。

「隨便你,反正重點是記得,管你舌頭還是腦袋。」

咖啡豆的保存期限,可能只有幾年,不過那味道與記憶往往相連,在我們腦海裡停留的時覺,往往是好多個幾年。而關於記憶這件事,它究竟可以記得多久?我們主管記憶的腦細胞有保存期限嗎?

在我們專業的訓練裡,老師打從一開始便提醒我們別相信自已的記憶力能記得多少東西,白紙黑字寫下來的註記,往往在幾年之後,我們早已忘卻,但字跡仍然鮮明。因此我與我的朋友都有著隨時寫下小東西的習慣。

只是,有時那字跡又代表什麼?所謂的記憶難道只存留在我們的五感之中,或者被它牽聯?

「你知道關於候鳥遷徙的路徑假說有幾個嗎?」我問他一個很大哉問的問題。

「大概跟咖啡豆的品種一樣多!」這是一個好答案,但卻也不成答案。

所謂的候鳥遷徙裡,往往會發現棲地忠誠度與時間準確度,牠們可能會很固定地在某個時節裡出現在某一個範圍中,於是,有人便很好奇地想知道,候鳥們究竟是怎麼樣子的認路的?而認路的實驗,在鴿子裡被做了最多,他們叫它,Homing。

那些鳥類研究者很好奇,候鳥遷徙的起源,也很好奇牠們是如何地遵循或者選擇路徑,是基因來決定呢?或者是環境來決定?牠們體內難道有內建一套導航系統嗎,於牠們一出生便知道牠在夏末時該出發往南,而那個從未到的地點早已像將資料燒入ROM裡一般,一開機便開始讀取運作?

我也很好奇,於是我也跟著那些人從事著類似的工作。

在那些假說裡,的確是有著如同咖啡豆品種般地繁多,從基因到星象,從學習理論到地磁運行,甚至嗅覺也被認為是個可能因子。

「你相信嗎?鳥聞得到味道,那種家鄉或者渡冬地的味道?」我說。

「我倒認為你要先搞清楚,對鳥來說什麼叫味道。」他很理智地如此回答。

而對候鳥來說,那些渡冬地與繁殖地,甚至過境點的記憶,究竟是怎麼樣地保存?是因為生理上的機制調控著,或者是因為外在環境因子像光周期改變的方式嗎?

「因為牠們選擇該記的記,不該記的便不記了。」更不負責任的答案,什麼叫該記,而什麼又叫不該記?

「就像你記得跟她相處的快樂,而不記得那些不愉快,你記得你們曾經一起去過那裡,記得合歡山上的山景,高美溼地的雲林莞草,在三義一起玩陶,在澎湖一起看星星。一樣的道理嘛」

他喝光了壺裡的咖啡,又開始卡卡卡地磨起豆來。

「就像我們很認真地品嚐著這批豆子,所以即使咖啡豆用光了,它的保存期限過了,我們還是記得二千年的這批陳年豆的味道是怎麼樣子。我們都曾經認真過......」他很熟練地折著濾紙,準備下一壺咖啡,我杯裡的咖啡卻還剩一半。

「即使是現在,我們還是很認真......」

「是嗎?」

「是吧!」

「嗯」

換我拿起手沖壺,漂亮的水柱輕輕地從壺嘴滑出,畫出一個美麗的弧形。

「你知道嗎?」我邊搖晃著手腕邊說著,「有一種叫斑尾鷸的水鳥,牠們雌雄在繁殖期後,分別前往不同的地點渡冬,隔年春天回到繁殖地的時間,卻又相差無幾,而且,牠們會持續前一年的配對關係。」

我開始叨叨絮絮地說起小鳥的故事,而關於這種鳥,牠們之間的保存期限與約定,又是怎麼連繫著。

我不知道,我也很好奇。如果我知道就好,不是嗎?

Posted by lecepede at 樂多Roodo! │18:56 │回應(2)引用(0)Coffee Brea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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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拇指是沒有用的,只是讓自己更痛而已。
快拿出身份證吧。
Posted by 媛媛 at 2008年01月22日 07:23

just murmur la
Posted by Penguin at 2008年01月23日 23: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