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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夏天，某一年夏天，忘了是那一年了，也忘了是那一個夏天，只記得半夜冷醒的奇妙感覺，以及期盼好久的日出。故事或許帶了陳年的霉味，只是當我在冬夜裡看著半空的獵戶座橫跨半空，海風吹走了陳年的霉味，然而，卻帶回了那年的記憶。

故事總是會有個開始，我與那位朋友兩人接了一個小小的調查計劃，預計要到花蓮一趟，打算住在鳳林一陣子，然後調查附近山裡的一些東西，為了一個可能的開發案。關於那個開發案，業主有業主的盼望，我們擁有我們的立場，在身兼衝突兩端的角色時，我們其實也只是為了那一些些報酬，也希望透過我們的調查，真實地呈現環境的現況與重要性。

我們兩人打算從台中開車走中橫，然後到花蓮，中途打算在武嶺的停車場過個夜，然後一早再下山，這樣子可以省去一夜的住宿費用。

我們沿途看著植被隨著海拔逐漸變化，森林界線慢慢地出現，看著鳥種隨著植被慢慢地改變，最末，看著金翼白眉在武嶺停車場等著我們，那時已經是傍晚時分。由於山下的酷熱，我們對於山上空氣的清涼，顯得十分快活。

當黑夜慢慢地籠罩了山區，我們偷偷地找個角落把蒙古包給搭好，偷偷地生了爐火，偷偷地煮了點簡單麵食，偷偷卻愉悅地享用了我們的晚餐。

「你還記得以前半夜上大雪山的事嗎？」他靠著停車場旁的石頭這麼說著。

我們都對星座不甚熟悉，只覺得數量比起山下多出數倍的星星是那麼地美麗。當我們還是年輕的大學生時，我們只有摩托車，卻跑得比誰還遠，玩得比誰還瘋。我當然記得以前常常在一吆喝之後，隨便收拾點東西，便靠著車燈的微弱光線，就這麼一路地上山，沒有理由。

我沒有回應他，繼續看著星星發呆，在漫天的星斗之中，尋找我少數認識的幾顆。

「你還記得我們在半路上撿葉子的事嗎？」他又冒了一句。

我當然也記得那件事，我們在半夜的山路上，撿拾著滿地的楓葉，用完所有能夾的圖鑑、筆記本，直到它們都足足增厚了一倍以上。我仍然繼續發呆，思緒不知道隨著閃現的流星掉落何處，依然沒回答他。

「銬背，你是睡著了哦！」他似乎開始受不了偌大的山中，只有他一個人的聲音。

「沒啦，我只是想起了那年我們在墾丁的時候，也是像在這樣躺著看星星，那個時候我們不是在龍磐嗎？小謝姐跟陳培（方方土），是陳培（方方土）吧？那時教我們認星座的那個。我後來還有在艾倫碰到他耶。」

他拿出了手電筒，隨手指向一顆星星。

「來！考你，這顆叫什麼？」

「我知道就好了，我就不相信你就知道。」

他開口大笑，「廢話！我當然......也不知道。我那個時候都在混呀，這顆，那顆，還有那顆，都長得那麼像，記得住才怪。」他拿著手電筒東揮西指的，然後在半空中劃了一個大圓。

「嘿！這個叫做濱鷸座，你看，這顆這顆連起來，是他的嘴巴，然後這個是眼睛，再接上這一沱。」沒錯，他的確用一沱一沱來形容星團，「很完美的肚子嘛！挺像的吧。」

似乎有那麼一回事，反正星座原本就是因為人的想像而產生，同一個星座裡的星星投射在黑色絲絨布上變成了大熊、仙女、獵戶、仙后，天曉得他們實際上的距離是有多遠。

我們於是開始各自拿著手電筒東指西劃的，亂喊著自已的想像，彷彿八十八個星座，二十八星宿，被我們重新劃分一般。氣溫在我們談話中慢慢地下降，即使是夏天的山上，當陽光消失之後，涼爽也開始慢慢變成寒冷。

我們過沒多久便受不了那溫度，從車子裡翻出夾克與睡袋，打算鑽進蒙古包裡早早入眠。只是我們忘了帶睡墊，於是我們的身體與地面的石頭，只隔著一層塑膠布和一層壓扁的睡袋。我配合著石頭的隆起彎曲著身體，努力地想要早點睡去，隔天方能早早出發。

氣溫隨著星座的移動，慢慢地降低，我們努力地在夏天的山上抵抗著寒冷，多麼可笑的行為呀，你看。

終於，我先發難，拿起車子鑰匙，抱著睡袋。「銬，我睡不下去了，冷斃了！」鑽出沾滿露水的蒙古包，打開車門，窩在副駕駛座裹著睡袋發著抖。沒多久，他也跟著鑽了出來，我們二個人便在車子裡咒罵著自已太小看了氣溫，碎碎唸著，同時昏睡著。

時間似乎也隨著氣溫凝固了，過得如此緩慢不堪。

「煮點東西來喝吧，熱一下，快受不了了」我忘了是誰先開的口，只記得兩個人同時開始動作了起來，他拿出了爐具，我把放在車後的咖啡豆跟摩卡壺拿出來，開始卡拉卡拉地磨起豆來。

「我記得以前我們上山，都會帶個羊肉爐或薑母鴨耶，那時真是勤奮呀。」我搖著磨豆機，儘量想著熱一點的東西。

我熟練地把咖啡粉放進摩卡壺裡，然後放到他準備好的爐具上，我們看著那赤紅的火焰，縮著身體，沉靜不語，彷彿正在進行一個神聖的儀式一般。不一會，摩卡壺傳出呼嚕呼嚕像貓呼嚕的聲音，我算好時間，拿起摩卡壺，即使是抖著身體，即使只是為了取暖的一杯咖啡，我也不曉得為什麼我會努力堅持烹煮咖啡的每一個小步驟。

我們握著裝冒煙咖啡的小鋼杯，溫暖從指尖掌腹間慢慢地透入身體，熱度在輕啜時從舌間慢慢地滑入胃部，於是我們又像重新活了過來一般。

終於有心情繼續再欣賞那星空閃爍。

「你知道嗎？我剛以為我是在澎湖雞善嶼上看著星星。」他握著杯子，看著初昇的月光輕柔地灑在周圍的雲海。他的話，讓我想起了生態學裡的島嶼生態系，島嶼並不限於海洋，雲海圍繞著的那些山頭，不也是一座座孤立的島嶼。

「我之前帶她一起到澎湖的無人島上去做燕鷗繫放，其中有一天，我們住在雞善嶼上，露宿，半夜時，那釣小卷的漁船燈光照亮了半個海邊，就像前面的雲海被月亮照亮一樣。」他一手握著杯子，另一手指著東邊一角，我順著他手指方向看去，那輕柔的月光，把雲照得像棉絮般的舒坦。

「其實我沒問過她是不是可以接受這樣子的一趟工作旅行，便拖著她一起去，雖然有人幫忙出船票食宿，不過連帶的，她得跟著我餐風露宿，然後睡在硬梆梆又尖銳的玄武岩上。我想她大概很不好受吧？我們那天，緊緊地抱著彼此，因為平坦的地方太小，包著睡袋，因為半夜的海風其實也挺涼的。半夜，我因為姿勢太過僵硬，麻醒了。那時天空裡的星星就是現在這些吧？」

大概吧？其實我對星星也一竅不通，對星座的故事倒是挺有興趣，那希臘的神祇們是那麼地有人性，有愛情，有憤怒，有忌妒。

雲海慢慢地冉動著，天色也開始慢慢地變得不再那麼地黑暗。

「我有點想她耶。」他沒頭沒腦地冒出了這句，我轉過頭看著他一臉疑問。

「沒啦，有感而發而已，我只是突然想說，如果她現在也能看到這幅景像不知道該有多好，可惜拍不下來。」

我能了解那種立刻想分享的心情，當我看到漂亮的景色，當我吃到好吃的東西，當我碰上不愉快的事，好的壞的，高興的傷心的，聽他這麼說著，我也想起了山下的她。

我們安安靜靜地看著眼前稍縱即逝的美景，像我們這樣子常常東奔西跑的人，有些人總以為我們十分熱愛戶外生活，只是事實上，我們更渴望著回家的時候，仍然亮著的那盞燈； 夜半工作結束後，回家時爐上的那鍋湯以及床上的那柔和的睡臉，在回家之後揉著惺忪的眼睛，問著你，「回來了呀？累嗎？要不要我去把湯熱一熱？」然後，我們會輕輕地小心翼翼地別讓髒汙的身體沾染到她，接著吻一下她的額頭，「妳先睡吧，我洗個澡先。」

我們似乎想起了類似的事情，不約而同地拿出手機。我看著他的動作，愣了一下，「你要打給誰？」他靦腆地笑了一下，「沒啦，只是突然想打給她，跟她說點話。你咧？」

我們看著對方的動作，相視而笑，然後各自走出車子，走向不同方向，我們都知道對方想做什麼，但卻也不想讓對方知道我們想做什麼。

只是，隔了一會，從相隔甚遠的兩個地方，不約而同地發出同一句話：「銬背！收不到訊號啦！」


故事總會有個開始，而也總會有個結束。


我在冷冽海風吹襲的冬夜裡，想起了這個充滿霉味的故事。我想，我們在下山之後，都忘了說出在山上時想說的那句話，於是日子不斷地過去，如同候鳥的來來去去。

然後。

然後，我們都來不及跟她們說那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