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3,2007

於是你又這麼做了

在「雨過三巡之際」那篇文章裡描寫的朋友,在這個周末又來找我了。在秋颱輕掃台灣之後,這個周末的天氣顯得陽光許多,雖然山上的氣溫依然冰冷,但是他的表情看來已經沒有那麼地低沉,天空的雲淡淡幾朵散落在各個角落,輕鬆了許多。

我這位朋友,他是做動物行為學相關研究,相較於我本身在弄的東西,坦白說,他的顯然有趣許多,也因此,我們時常會討論一些關於有關行為學裡的話題,從動物看人類,從人類想像動物。這樣來來回回的過程常常會帶了許多主觀的意識,不太符合所謂科學的標準,某些特殊的行為其來源難以推敲,也不具有重現性,往往只能用描述性的文字。雖然他也嘗試用大筆的數據來累積出數字的堆積,但其實往往僅有其百分之少數,或者多數也無妨,但總不會是全部。

這點,在動物身上是如此,在人類這種複雜的生物上,更是如此。

「所以,你以為 E.O. Wilson在寫了 Sociobology(社會生物學)後,為什麼會被潑水?」他輕啜了一口曼特寧這麼地說。

我們仍然約在同一家咖啡店,坐在同樣的座位,外頭的樹葉仍然隨著風不停的搖晃,只不過多了點陽光,所以他也開始跟我抬起摃來。

「這要看你們去解釋行為學呀,過度地闡釋,那其實就像希特勒拿達爾文來當話題是同樣的道理。動物行為學,啊,說行為生態學好了,本身不是就只單就行為本身的形成原因,以動物的生理或者其它構造來探討原因嗎?」

我忍不住開始多嘴,因為E.O Wislon跟他的研究夥伴 McArthur是我非常崇拜的人。不過我也知道 Ethology(動物行為學)跟我說的行為生態學(Behavior Ecology)其實二者還是有些許的不同,前者帶了點比較心理學的味道,有部份的研究是在做一些關於動物學習機制與認知,而後者則多半探討生態及演化層面的問題,同時注重與環境之間的交互關係。

我們時常會做這些學理上的討論,坦白說,對我而言,他不僅是玩樂時的朋友,而在工作上他往往也會給一些很實質的建議,反之亦然。因此就算是爭得臉紅耳赤,倒也不曾擦槍走火過。

「好啦,我知道你也唸了不少書。你知道勞倫茲(K. Z. Lorenz)吧?寫所羅門指環的那個?」

「知道呀,我其實比較喜歡他的另一本寫鬥性的。」

「那你也知道 Habituation『習慣化』囉?」他似乎帶了點考試問題,很像要我來個名詞解釋的問答,所以帶了點挑戰的味道。

「你要我來個名詞解釋嗎?習慣化,簡單來說,就是動物藉由不斷的刺激,把某種行為給強化,然後變得有規律性,同時帶有持久性,或者說內部化也可以」我有點得意地回答,這種基本的定義,雖然沒法完全答對,但至少可以捉到精髓。「就像有些人習慣會在咖啡裡加糖,而我們習慣都喝黑咖啡一樣。」

我特別拉長「習慣」這兩個字的音,表示我也是多少有了解。

「定義大概是對,不過例子有點畫蛇添足的失敗。我咖啡不加糖,不叫習慣,是偏好!Prefer!不是習慣」他的話聽起來有點機車,我不禁開始懷疑今天的咖啡是不是太過濃烈了。

「你是 Always 吧,還 Prefer咧。」我開始反擊,好掩蓋我畫蛇添足後的笑點。「習慣化怎樣?你原本不是在做求偶行為那類的東西嗎?要換題目啦?還是開始又有別的興趣?」

迅速地撇開話題,不談丟臉的事,有時我還算做的蠻成功的。不過我自已卻在有時也常常話窮,或許有些人覺得我常常在一群人面前演講時總是可以口燦蓮花般的說個不停,不過多半時候的自已,其實是一個很無趣的人,在前女友離開我之後,我不得不開始這麼想,關於她曾經說過的那些話,有多少是氣話,而有多少是實話。

我們靜默了一會,各自想起自已的事情,似乎有點忘記了原本轉著「習慣化」這個話題打轉。我想起了什麼,而他也正在想些什麼。咖啡在靜默之中慢慢地啜飲完畢,我又寫了張單子,再去點了兩杯。我也開始想說點什麼,不知道一杯咖啡的時間裡,夠不夠兩個人都說點什麼?

「我昨天很無聊。」他玩弄著咖啡杯,那是一只白瓷的杯子,純白,也因此剩下的咖啡杯底殘了很明顯的花紋,「我又上菜市場去買菜了,想說很久沒有自已煮點什麼來吃,老是吃外面,或者天天啃麵包泡麵也挺無趣的。以前呀,我很常去買菜,然後回來煮東西給她吃,一開始,我不太會捉份量,老是煮太多。你也知道,煮兩人份的東西很麻煩,隨便弄個菜或者湯,搞不好飯還沒吃就飽了」

我們的咖啡來了,這家的咖啡雖然算不得好,不過我也懶得一家一家試喝,然後再決定那家是其中最好的一家,這附近的咖啡店賣的是氣氛,而不是咖啡本身。

我端起咖啡,手握著杯子,暖暖手,氣溫在不知不覺間開始下降,雖然陽光還在。

「後來就好多了,我慢慢學會怎樣子的份量是足夠的,也開始捉住她的味蕾,看著她開心地吃著我煮的東西,那種唏哩呼嚕的樣子,我就覺得很滿足。我也開始記下她愛吃什麼,她不吃什麼,後來在買東西時,總會反射性地拿那些她愛吃的。不過她後來很不喜歡我老是問她想吃什麼便是了。」

我多少能了解他的感受,而有時其實我也得承認像我跟他這種人,在某些方面來說,智能十分不足,我們不懂得怎麼讓對方完全了解我們的關心,於是就像九官鳥般地重覆著某些話語,在人類看來,九官鳥的話是無意義的,那只是叫聲的一種;對於她來說,一開始是驚喜,最後也流於習慣,而開始不知覺。

「我看到那些什麼菇的,就想到了她,想到我們去新社的時候; 看到了茭白筍,就想到了我們去南投的時候; 看到了蝦子,就想到我們一起去釣蝦的時候,想到在台中港買海鮮,然後回來拚命地敲蟹腳。」他不知覺地嘆了一口氣,「我原本以為這陣子的時間,多少已經讓自已不再去想她,我在買菜的時候,卻不得不承認,我很習慣會去注意那些她喜歡吃的東西」

將原本不強烈的行為,藉由一連串的刺激之後,讓它變得強化,而且規則性,我突然忘了關於習慣化的定義,少加了一個,接近本能反應。

「於是你又這麼做了?」我反問他,心想,如果是我大概會這麼做吧。帶了一些夾雜著回憶的菜回來,切切洗洗,炒炒煮煮,然後囫圌吞棗地全吃下肚。

「沒耶,我只隨便買了一些,然後買了一大罐的柳橙汁,拿起柳橙汁的時候我想到,她說她小時候常感冒吃了太多退燒藥,因此很討厭味道跟退燒藥很像的柳橙汁。我才想到我居然有好幾年沒買過柳橙汁回家,呵!」他的話裡有點柳橙汁的味道,或許柳橙汁對他來說是一種退燒藥?

「雖然我沒有帶那些菜回來,不過我在煮菜時還是幹了蠢事。」

「什麼蠢事?」我突然發現似乎有可以取笑他的話題出現。

「我忘了只有我一個人要吃,於是我炒了一大盤菜,炒了一盤炒飯,還煮了一鍋湯。」他有點苦笑,好像吃了苦瓜一樣,「我習慣了那些份量,習慣了那些味道,習慣了那種火候,習慣了那些烹調方式,於是我看著那盤菜、那盤飯、那鍋湯發愣了好一會。」

關於習慣化,我知道那種反應有時是難以控制,但去習慣化,其實坦白說倒也不難,他本身對於行為學既然那麼地熟稔,倒也不用我來提醒他該注意什麼事,反正習慣化這種行為,又不是寫在DNA裡的,雖然接近本能,但仍然可以去除掉。倒是我自已,在女友求去之後,習慣性地做一些無意義的行為,想要取笑他的代頭業然消失,原本想要聊聊自已的經驗,分享一下,這時候看來倒還真也無謂,也無用。

「我很努力地吃掉那盤菜,飯跟湯就沒力氣了,我雖然沒帶了那些菜回來,卻撇不開那些習慣,生活中已經很努力地去掉她的味道,去掉她的因子,有些東西,好像不是那麼好去掉。」

續杯的咖啡,在還沒變冷前便被我們喝完了,顯然一杯咖啡的時間根本不夠二個人的話來填充,甚至他一個人的話就已經滿溢,像外面的的風也溢進來淹沒了原本的陽光一般。

「我很擔心!」他語重心長地這麼說。

「你在擔心什麼?」站在朋友的立場,這句話我得坦承我說得很發自內心。

「我對她的感情,其實早就是一種銘印作用(註)」他看著白瓷杯裡咖啡留下的花紋這麼說,「就像那群灰雁看到勞倫斯一樣,是銘印。」

白瓷杯裡的咖啡花紋似乎深深地刻入那純白的杯體,雜亂,卻深切。

我們之間又再次陷入了靜默。我開始回想起我那些無意義的行為,像九官鳥一樣,而他應該是想起了那盤菜,那份量早已刻入他生活之中,如果是銘印,那又該怎麼去除?我們各自想著自已的問題,各自尋找自已的答案,各自地陷入自已的深沉之中。


《註》

銘印(Imprinting):在行為學裡指的是一種不可逆的學習行為,可能會藉由環境或者其它因子的刺激,而將其所產生的行為長久植入,就像天生的本能一樣,但不是本能,也跟條件反射不同。條件反射最有名的例子就是狗聽到鈴聲開始流口水。

而銘印,最有名的例子就是勞倫斯的鴨子們在出生後,看到勞倫斯,而誤以為他是鴨媽媽,而一直跟隨著他。

Posted by lecepede at 樂多Roodo! │04:04 │回應(0)引用(0)Coffee Break
樂多分類:生活 工具:加入樂多書籤編輯本文
Ads by Roodo! 

引用URL

http://cgi.blog.roodo.com/trackback/4574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