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08月30日

【平原之末、半島之始】(上)

當辭去了在南投的工作,結束了一段不靠海的日子之後,我重新回到這個屏南小村莊。懶散是在這裡生活的起點,不過卻沒法撐得太久,我開始動手整理搬回家的幾大箱資料,接下來的幾個月日子裡,我得很努力地與他們和平相處。自從國中離家讀書之後,我待在這個村莊的日子一年總不到幾天,與市場的攤販閒聊,劈頭第一句便是「哩嗯系佳A人喔!外地來耶喔!」,「沒啦,我住底橫溪仔,卡罕走啦!」。這樣子的對話其實在我當初剛到集集小鎮工作時也曾經發生過,只是發生在自己出身的小村莊裡總是會有一種很難形容的滋味。

「枋寮,閩南話的意思就是用木板搭起的工寮。.......因當地盛產俗名『枋仔樹』的檀木,先民砍材鋸木搭設工寮暫住,逐漸形成部落,即被稱為枋寮。日本據台後,設水底寮庄.....光復後才改為枋寮鄉。」


為了對自己的出身地多了解一點,為了讓自己看起來不像外地人,開始動手尋找關於這個鄉鎮所有在網路上找得到的資料,只是網路上的資料雖然繁多,但卻少不了彼此抄襲一大番,畢竟並不是所有的文史資料都會被數位化,我得到鄉圖書館去走一遭。


在翻找資料過程中,總會有許多精采發生。從反清林爽文,到抗日林少貓,這些怎麼想也沒想到的事,即使多半都是兵敗何處的消息,居然多少都將枋寮給牽扯在內。而這裡的先民們藉由「三條崙古道」(或稱浸水營古道)與東部的原住民們也曾經發生過不少故事。相較於現在的人煙罕至,那時的古道會是怎樣子的絡驛人景?


翻找當中,找到了一篇討論平埔族祀壺文化的文章,西拉雅一系三支,「十三連庄」的傳說就曾經發生離我不到幾公里的地方。文章當中,作者將屏東平原以東港溪為界分成溪北、溪南,而將枋寮做為平原與半島的分界點。


「平原之末、半島之始」,或許這應該是一個不錯的名字,對枋寮這個地方來說。


住家前方有條路算是縣道,直行不遠便接上沿山公路,我戲稱其為「南三高」,南三高沿山而行,從平原近山脈,越河床切農園,沿途農作物多樣變化,幾乎己經可以成為縱切屏東地區的一條農產觀賞道路。而住家附近其實也多樣性十足,前後五十公尺間,可以找到八種不同的各樣作物,在住家的正前方,從我窗外望去,在蓮池的對面是一片正綠油油的新生稻田。


在住家附近的農園小徑縱橫其間,沿途都是類似的景色,差別只在於路徑的大小與周圍的作物不同,在年初我看著玉米收割,看著蓮霧園裡忙碌,看著稻田播種,然後看著秧苗抽高,吐穗。而前陣子的連番突來的大雨,卻在稻田裡留下了陷落的痕跡。


深陷的凹洞是雨水的惡作劇,它們不像麥田裡的神秘圈圈會引人有那麼多的暇想與猜測,只會惹得農人著急慌忙。我仍然記得那個家中仍然種稻的年代,對於那片田裡,對於年幼的我而言,往往僅期待在雨天釣青蛙,在收割後焢土窯,然後玩綁起來的整束稻桿,最末惹得全身「熇煨」,在夜裡搔癢不己,卻得不到半點同情,因為全都是貪玩惹的禍,算我活該。


我也記得在稻穗抽出之後,拿著鐵製餅乾盒在田裡敲打吵鬧,為的只是要趕走貪食的麻雀;在大雨之後,稻穗受不了雨水的撲打而傾倒,家裡的大人急忙的下田採收,深怕一季的心血最後全發了芽泡了湯;我還記得在家前廣場曬稻的日子,在午後的雷雨欲下未下之際,急忙地在稻堆上蓋好塑膠布,己經到了最後的步驟,可不能功虧一簣,而家裡的稻田在十幾年前也早己轉作,有部份的土地也被我要來種了一大片的夏蓮。


那些記憶都像眼前陷落的稻穗一樣,早己深陷在我的記憶角落裡,而這裡的主要農產的轉變也從幾十年前余光中的「車行枋寮」記述,轉變成我的兒時記憶,再轉變成我現在眼前所見。這樣子的轉變,用不著二十年。小時候在雨天沿著田埂抓青蛙的記憶己經隱沒在過去,農會原本建來收縠子的大倉庫,也隨著農業型態的轉變,重新改建翻修成了農產品以及地方文藝特色展示的「綠色碼頭」。


那種在收割後的稻田裡玩耍惹來全身發癢,連現在的鄉下小孩大概都不曾感受,被媽媽追打的原因也從玩得渾身土變成因為流連於網咖之間忘了回家。這是怎麼樣子的轉變,而未來又會怎麼變?每個世代擁有不同樣式的童年,或許也是因為如此而習得了不同的人生語言與態度。


在鄉間拿著相機紀錄這農業的改變其實是十分引人側目的,特別是在正午時分,站在田埂路緣。看著這批秧苗從小長大,我想起了曾經看過一系列秧苗的生產過程,甚至也曾經親身體會,證據就在我右手的無名指上,由於小鬼時代樣樣好奇,在年紀甚幼時,我因為頑皮好奇,無名指第一節硬生生地被機器輾斷一截,我回憶不起那是怎樣子的痛楚,正如我也回憶不起耳後那條疤,聽說那又是掉到烘縠機後的傑作,那又是怎樣子的痛楚?幸好我一點也不記得。


陽光灑得綠葉發亮,風揚起稻田裡傳出聲響,風藉由稻葉低伏劃出了它的痕跡,就像海浪一樣。翻騰起伏之間,燕子穿梭其間覓食,尋覓那不可見的昆蟲。在綠浪翻風之間,從稻浪閃亮之間想起了某些事,想要與人分享一下這時溫暖的風與這新亮的綠浪,所以我拿起了相機,留下了風的痕跡與新亮的浪潮。


沿著枋寮溪的堤防,兩旁是農田與果園,在枯水期時的枋寮溪連沒口溪都稱不上,河道裡的相思樹小苗隱喻了這裡就算是豐水期仍然沒法動搖它們的生長,它們驕傲地拔高一人多高,水牛、黃牛懶散地帶著一家子在河道中閒晃,這裡是一塊極棒的放牧地,除了沒有足夠的水源可供打滾之外。


傍晚時分,在這條堤防上騎車是一件很閒適的事,陽光襯著紅毛草發亮,它們就這麼沿著堤防一路生長,生長到沒有路的地方仍然隨著風搖曳生姿。這是十分棒的畫面,特別是逆著光,更能張顯出紅毛草的紅毛在那裡呀。我想起了以前老師說過的紅毛草採集故事,然後想到它們現在這麼地隨處可見。在未發現之初,或許沒人能想像這種外來種植物就這麼一路揮軍北上,廣泛生長。


相較於植物故事,我或許了解動物多一點。


在我以前曾經服務的單位,雖然名為特有生物研究,但外來種的入侵,卻也明顯地分散不少的研究人力,從鳥類到哺乳類,從爬蟲到魚類,從昆蟲到水生生物,外來種動物的足跡己經出乎我們所想像,而外來種植物的散布,也早己造成台灣山林的另一種困擾。


這都是可以歸類到競爭的故事裡,只是這種競爭多半是來自於人類有心或無心的栽秧,結局總會是殘酷的,不管是外來種適應或否,都是一種生靈的浩劫。


小時候家裡有著一大片的稻田,或許不少人都有過拔起那紅紅成串一顆顆的福壽螺卵塊,然後用力踩碎的經驗。後來,家裡的稻田隨著時間轉作,福壽螺似乎己經消失在我家農田裡,不過在南部某一塊溼地公園裡,他們仍然在進行著拔除與踩碎這種繁複且無聊的動作。福壽螺早己在一些水域裡生根,而原本是用來養殖食用的目的,隨著時間早在九宵雲外之間。它們就這麼地吃掉多少台灣稻作,或者台灣原生水草?沒有人知道。


不過,或許琵琶鼠與美國螯蝦知道?或許牛蛙也知道?但是只有人類不知道。


同事曾經拿著釣竿示範著怎麼垂釣多線南蜥,我對於這種釣蜥蜴的技巧驚歎不己,不過同事卻對於牠們的散布驚歎不己。南二高沿路上的白尾八哥數量讓我驚訝不己,而牠們熟練地利用每一個可能繁殖的巢位與把握住可能可以擴張的生態區位,或許是我另外要更咋舌的地方。


台灣究竟有多少種掠鳥科的鳥類?或者該這麼問,台灣原本有多少種,而現在又增加了多少種?台灣原本有沒有鸚鵡?而鳥店裡的一些怪鴿子怪文鳥究竟又有多少種?台灣鳥類名錄幾乎每隔幾年都要重新修訂,但增加的往往是一些原本不該出現在台灣,八竿子也打不著的那種。台北的某公園,己經被戲稱成逸鳥公園,而南部的某大學裡有著鸚鵡飛揚。


離鄉背景活在不是自己原生的土地上是什麼樣子的感覺?那原本屬自己的空間被剝奪了是什麼樣子的感覺?我們總是在不知不覺間幹一些傻事,就像蔓澤蘭勒住了樹木,喜好新奇卻又毫不在乎的個性把本地原生生物推進泥沼,也這麼謀殺了許多無謂犧牲的生命。


紅毛草隨著山風輕搖,在夕陽下閃著紅光,對於提倡致力於台灣多樣性研究的研究者來說,彷彿是一種美麗的訕笑。。

(待續)

Posted by lecepede at 樂多Roodo! │23:51 │回應(1)引用(0)【平原之末半島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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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先謝謝企鵝的分享

「我們總是在不知不覺間幹一些傻事」

是啊....總是這樣


我們家算是務農的吧....

不過我卻沒什麼印象

小時候的印象就是玩....一大群....厝邊隔壁的小孩...

真是懷念....
Posted by Amy at 2005年08月31日 19: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