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貸款(Microloans)由孟加拉經濟學家穆罕默德‧尤努斯(Muhammod Yunus)開創,這項金融服務希望讓最貧窮的人能自救自助。不過,現在連一般大型銀行和退撫基金都想參一腳,因為他們發現,
尤努斯是個很好的講者,無論在辦公室一對一談話,或在挪威奧斯陸面對大批群眾發表得獎感言,他都顯得游刃有餘。在公眾面前曝光是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而尤努斯對得獎也不陌生。他手上的國際榮譽包括世界糧食獎(World Food Prize)、全球意識獎(Planetary Consciousness Prize)以及雪梨和平獎(Sydney Peace Prize)。
尤努斯對許多事物都別有見解,而且很快就能清楚表達,不過如果談到 Shafiqual Haque Choudhury這個人,尤努斯突然變得很沉默,只是勉強擠出一句話:「我們等著看。」
Shafiqual Haque Choudhury 和尤努斯一樣,都獻身於抗貧事業;他跟尤努斯一樣都擅於表達、喜歡向廣大群眾說話。但如果問他關於穆罕默德‧尤努斯這個人, Shafiqual Haque Choudhury簡潔地說:「尤努斯有他的成就。」
這兩個人都住孟加拉首都達卡(Dhaka):一個密度很高、每天都在向郊區擴張的大都市;兩個人都在城中破敗的小屋棚旁建起高樓大廈,而且兩個人都經營銀行。
尤努斯被允許使用銀行的名字來命名他帶領的整個組織,也就是孟加拉鄉村銀行Grameen Bank(又譯為格拉明銀行)。不過因為法律上的規定, Choudhury運作的組織(ASA;暫譯為孟加拉社會進步協會)沒辦法稱做銀行,它正式的身分是非政府組織。
這兩個男人開創的事業非常相似,按理來講攜手合作應該會更有效率,但他們卻迴避了對方。在很多時候,兩人是競爭對手;而假如 Choudhury最近的計畫成功推行,那這兩個人就會變成真正的敵人。
他們兩人的歧見圍繞在一件很簡單但很基本的事情上:「究竟能不能從窮人身上賺錢?從窮人身上賺錢,同時代表把窮人從貧困中解放出來嗎?」
Choudhury 認為可以。但尤努斯認為不行。
尤努斯是窮人的銀行家,也是微型貸款之父。銀行對資本家來說是最重要的工具,尤努斯冒著風險「改造」傳統銀行,企圖把銀行變成除貧的手段。幾世紀以來被用做擴張資本家財富的貸款,被尤努斯拿來擴張人權。
尤努斯改變了幾百萬民眾的生活,其中他最有名的客戶叫做 Laily Begum。
要拜訪這位女性,必須來到達卡的郊區。順著狹窄陰濕的小徑走,最後會來到一個庭院。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小孩,他們正光著身體在沙地上遊戲;四周掛著要晾乾的衣物,公雞母雞到處漫步,小牛綁在木柱旁打瞌睡,牠揮著尾巴拍打蒼蠅。
右邊的角落有一個爐灶,旁邊有扇門,Laily Begum正站在門口。她揮手打招呼,向訪客綻放真誠的微笑。這位婦女很習慣見到陌生訪客,不論是孟加拉人或是外國人,因為她是尤努斯最有名的客戶,許多人來拜訪她。她的模樣出現在海報、宣傳手冊、政府的辦公室、公寓和市集上。
她的丈夫 Atiqullah Begum站在她身邊,這位穆斯林男性是妻子的新聞發言人。 Atiqullah Begum表示,最近這幾年變化實在很大。在婚姻早期,他是個時薪勞工、妻子當家庭主婦,他們和小孩、家畜一起住在泥屋裡,季風時節還等忍受湖泊洪水氾濫。
他們靠自己農地種植的食物、手工藝賺取的所得來過活,許多晚餐時刻,一家得決定誰可以吃飽─是小孩、還是先生。
今天他們面臨的抉擇大不相同:最大的孩子念完高中以後該不該到國外去念書呢?他們要不要買一架新的電視機呢?還是為一家六口買3隻手機呢?
這家人的生活之所以變得富足,是因為他們在大街擁有了 5個店面,每家店面大約半個車庫大小,配有金數百葉窗防盜賊。這些店鋪是妻子 Laily Begum所有,她讓店鋪興建好、租出去。承租的商家販售食物、機油或各種服務,例如美髮、洗衣店、小吃攤。
她在店鋪附近還有一棟小小的公寓,總共 9間房,她將未附家具的房子也出租。而這家人的房子後面有個牛舍,生產的牛奶、小牛、店鋪和公寓的租金都是這家人的收入,夫妻與 3個小孩每天收入大約23美元,每個月 698美元。這讓母親每天在餐桌上都能吃飽,一家人成為孟加拉的中產階級。
生活能有這麼大的改變,要感謝尤努斯成功的計畫。30多年前,尤努斯體認到一個令貧窮無法消除的重大因素:那就是窮人被摒除在金融機構之外,他們無法得到適當的金融服務。一般銀行不會借錢給窮人,因為窮人沒辦法提供擔保品,在一般銀行家的觀念裡,提供窮人貸款等於「慢性自殺」。
尤努斯不能認同這種看法。曾留學美國獲得經濟學博士、當時回孟加拉Chittagong大學任教的尤努斯,決定放出第一筆貸款,對象是42位會手工編織的婦女,放出的借款總共51美元。結果所有的婦女都全額償還了自己該付的部分。
這就是孟加拉鄉村銀行的開始。直到今天,該行仍為窮人提供小額貸款,而且直到今天,還款率保持在令人驚異的 98%。其中部分原因,是這家銀行非傳統的規定:雖然孟加拉鄉村銀行提供的貸款最終會分配給個人,但申請貸款人的親朋好友對這筆錢都有責任,如果哪一位借款人沒有還錢,其他的人必須負起責任償還。
這個方式讓孟加拉鄉村銀行始終都有盈餘,根據報導,過去10年該行平均每年獲利 730萬美元,母行又把利潤投資到新設的分行。
孟加拉鄉村銀行提供的貸款要付 20%高利率。儘管批評尤努斯的人認為,這是敲詐,但尤努斯表示,批評的人根本不懂箇中原因。尤努斯轄下的銀行員工必須騎腳踏車或輕型摩托車遠征各個村莊,在借款客戶們每個月的集會場合,一一收集償還款項,這樣親身收集的模式很花錢。
Laily Begum 認為這樣的條件可以接受,她在1997年獲得第一筆貸款,大約31美元,一年內她就付清。她用這筆錢買了一支手機,黑色的Nokia 1610,今天這隻手機已經被供在壁櫃裡,小孩拿來當玩具玩。
獲得貸款的是 Laily Begum,而非爸爸,這一點也不奇怪,因為孟加拉鄉村銀行幾乎只發放貸款給女性。尤努斯表示:「女性處理錢的態度比男人更負責任。」在孟加拉,解放窮人幾乎也等於解放了婦女。
Laily Begum 拿這隻手機來改造自己的小茅草房,小屋馬上變成電信小鋪子。誰想要打電話給朋友或親戚,付 7塔卡(相當於0.22美元)就可以講一分鐘。她獲利 4.4塔打、剩下的付給電信公司。這是一樁很好的生意,更是個聰明的點子。只要有電話,這位母親平均每個月獲利1240美元。
而且受益的不只有她,村莊裡的人都得到好處─在運送產品到市場之前,農夫可以打電話請小販先過來談價;病患可以預先知道醫生有沒有空,避免幾個小時在巴士上舟車勞頓;時薪勞工可以打電話詢問有沒有工作可以做。
Laily Begum 從Grameenphone(鄉村電信;孟加拉最大的全國性行動電信營運商)購買手機。這家公司是尤努斯與挪威 Telenor電信的共同冒險, Telenor電信擁有 62%的股權,剩下的股權由鄉村銀行旗下非營利單位 Grameen電信持有。
對鄉村電信來說,這位婦女是個活廣告,她是10幾年前第一位「鄉村電話小姐」(village phone lady)。她現在的富足生活和名氣都是因為購買了第一支手機。
孟加拉鄉村銀行目前已發放微型貸款給超過 750萬孟加拉婦女,這是個讓人驚訝的成功,但不是每位婦女都能好好把握自己的新機會。有些人太晚加入村莊電信小鋪的生意戰場,也有些人不慎買到生病的乳牛、更有人眼見自己的丈夫把錢拿去買酒喝光了。根據統計,差不多 1/2的借款人能因微型貸款而將全家從貧窮中拉出來。
Laily Begum 適應市場變化,最終脫離電信小舖的經營。現在孟加拉有太多類似的競爭對手:大約25萬家電信小舖,使得這項生意的平均獲利每天只剩 1.4-2.8美元。而且手機在孟加拉也越來越普及, 27%的孟加拉人現在都擁有一支手機,這讓不少「電話小姐」轉行。
尤努斯解放了許多窮人,讓他們不用再向高利貸借錢,也證明這個世界上有第三條新的路可以打擊貧窮。在尤努斯之前,人道救助是封建的:資金只提供給被認為值得關注和重視的問題;或者靠聯合國和世界銀行的科層組織來救助貧窮。但有了尤努斯之後,世界多一種選擇,窮人不再是接受慈善機構幫助的被動對象,窮人有自助的能力,本金雖然相對少,但窮人也能開始自己掌握自己的命運。
這是個很好的典範,尤其是對孟加拉。這個國家剛剛結束社會主義,被迫走向資本主義,必須努力尋找適合孟加拉的資本主義形式。
其實在很多其他國家、很多不同的村莊裡,如Laily Begum脫貧的例子數不勝數,根據估計,全球至少有93個國家的 10000個微型貸款組織正在運作,發放的貸款協助了6000萬窮苦民眾。有些組織像孟加拉鄉村銀行一樣,是單獨個人獻身創辦,也有的是過去援助計畫的延續。
長期以來,許多類似組織的創立者都遵循著尤努斯的原則和規範,不過現在有另一種新興的除貧方式加入。例如先前提到的 Shafiqual Haque Choudhury,他和尤努斯不同,他沒有興趣重塑資本主義,他比較想要對抗貧窮、加強生活品質。
Choudhury 表示,慈善機構的問題是人會變得懶惰,而且組織慢慢喪失透明度。人一直在花錢而非存錢。他說:「有人控訴我說,我把我的員工變得像機器人一樣,對啊,沒錯,在我這邊工作不需要太多有創意的人。世界上發明電話的不是一群人啊,而是一個人。我只需要標準、可靠、可預測。」
他拿出紙,在上面畫了兩個長方形、組成一個T字,然後畫了個圓圈,用筆尖在上面畫點。「這就是我的組織分支:兩張桌子坐滿工作的人,然後一架電風扇,沒有額外的東西,夜裡沒有警衛,只有兩個員工需要睡在辦公室。這就是節省經費、保持效率的秘訣。」就算在大房間裡用麥克風向眾人講話, Choudhury仍喜歡用短的軍事化語句。他擁有社會學的學位。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見解,有人認為 Choudhury在修正尤努斯的貸款體制,但也有人覺得 Choudhury是摧毀那一套法則。
他在微型貸款界非常有名,因為他轉變了手中的孟加拉社會進步協會(ASA)的商業模式。1980年代,孟加拉社會進步協會是個慈善援助機構,小額貸款發放只是其中一項次要的工作;但當 Choudhury接手後,他認為窮人最需要的是錢,不是開研討會。他對農村的男性宣布,如果想要從這個組織獲得東西,請太太出來領就好。
他也向組織裡的女性員工表示,可以回家了。孟加拉社會進步協會馬上變成一個只放貸的組織,而且放貸的工作是由男人來做。女性接受貸款、男性收債,如此角色分配確保了高還款率。解放女性在孟加拉是有限制的。
Choudhury 和尤努斯做的商業模式很相似,但他並不是抱著傳教般的心態經營,而是抱著軍事管理的態度,他很自豪自己經營的組織是全世界最有效率的微型貸款組織,知名商業雜誌《Forbes》也為他背書。根據去年完成的一份比較研究,孟加拉社會進步協會名列 600多家微型貸款組織的第一名,尤努斯領導的孟加拉鄉村銀行名列第17。
Choudhury 在辦公室裡掛著裱框的《Forbes》評比頁面,他就好像一個翅膀長硬了的研究生,努力想把指導教授逐出王座。如同許多人一樣仿效了尤努斯的銀行概念,但他也添加了某些重大的改變。這是為什麼有些客戶選擇向孟加拉社會進步協會貸款,而不是尤努斯的鄉村銀行。
Ratna Akhtar就是其中一位,她住在孟加拉離首都很遠的Bhaturia郊區。村莊被湖圍繞,土地肥沃。Ratna Akhtar 和先生用貸款買下幾頭牛、一點土地,然後生產牛奶和蔬菜、賣給市場批發商賺錢,這樣足以讓他們負擔兩間房間的家、買一台電視機、一隻手機、儲蓄存下93美元。
Ratna Akhtar和另外20位主婦每個星期在中庭見面,她們抱著錢、拿著存款簿,等待孟加拉社會進步協會的員工來收帳款。這個收款人坐在椅子上,一邊收錢一邊確定存簿上的金額。
不像尤努斯的銀行規定,客戶彼此的親友必須對借貸還款承擔共同責任,這群主婦彼此之間沒有這種關係。 Choudhury表示:「為什麼有人不還錢,其他按時還款的客戶必須依連坐法受罰呢?」他的作法是向那些信用不良的人施壓:派人直接睡在不還錢的借貸人家門口,直到他們把錢還清。
Choudhury 客戶的還款率也因而被刺激到 95%,他收的利息則是 23%。他要求協會主管按時到組織本部報到,這對員工和管理者都造成一股壓力,因為當天的工作就必須做完,否則隔夜的花費不能報帳。管理細節和組織成本都經過仔細計算和規定,因此操作簡便、容易訓練員工、便於擴張, Choudhury對於自己組織的無紙化運作感到很驕傲。
不過, Choudhury和尤努斯最大的不同,是尤努斯有一種「佈道」心態, Choudhury的宗旨則只是透過人的自我主義來對抗貧窮。
之前的兩年半, Choudhury旅行世界各地,拜訪投資銀行的主管和退撫基金經理人,希望說服他們投資孟加拉社會進步協會。當這些銀行家問他說,這個組織在做些什麼?他會回答:「我們把錢借給窮人。」通常接下來就吃了閉門羹。
但不是所有的投資客都棄他而去,少數人會聽他解釋這個組織、還款率,然後會多詢問一些細節問題。然後儘可能給 Choudhury一點錢,例如10萬美元或20萬美元。
然而, Choudhury感到自己被侮辱,他會說:「你希望我拿這一點錢做什麼?我想要的是成立一個 1億2500萬美元的基金。如果有這些金援後盾,我可以把協會分支廣設到中國、巴基斯坦、印度、尼泊爾和斯里蘭卡,我可以承諾未來10年的年收益達到10%。」
不過,他終於得到了他想要的資金。現在投資孟加拉社會進步協會的主要退撫基金,包括荷蘭的 ABP和美國的 TIAA-CREF共同基金,加起來大約7750億美元。
但這些機構還不是唯一認為投資窮人有利可圖的人,過去 4年間,大量外資開始投資微型貸款組織,從10億美元增加到40億美元。最近加入的還包括Credit Suisse、Morgan Stanley 、法國保險集團 AXA、Blackstone和 Carlyle Group,他們都是被「幫助窮人可以賺錢」的想法吸引。
許多金融投資機構號稱結合資本主義和利他主義,但有時候只看到資本主義的痕跡在其中。以墨西哥微型貸款銀行 Compartamos為例,這似乎是假人道主義之名,行現代化淘金之實。
Compartamos 意思是「讓我們分享」,乃1990年代以標準微型貸款組織為號召所創立的機構,草創期是靠捐款。在2006年,兩個執行長Carlos Danel和Carlos Labarthe 將這個組織轉變為銀行,然後去年 4月20日,他們讓這家銀行公開上市。
該公司股價被以13倍超額認購,首次公開募股帶來 5億1200萬美元的資金,結果大部分的錢都進了銀行擁有者的口袋。今天 Compartamos銀行已經是墨西哥最賺錢的銀行,而該行仍專門在提供窮人微型貸款,但是這家銀行要求的年利率近乎 90%,大約85萬位墨西哥女性正在償還貸款。這家銀行成了投資客的寵兒,因為獲利近乎55%。
銀行的兩位執行長表示,該行之所以成功,不可或缺的因素是商業化經營和首次公開募股。他們認為,銀行的高獲利很正當,因為他們服務了兩端的客戶:投資客和窮人,兩邊都得到滿意的結果。
但自從 Compartamos銀行公開上市後,微型貸款爆發激烈討論,有關「合理的限制」是怎麼樣。到底微型貸款銀行該擁有多高的獲利?5%?10%?20%?
全球微型貸款組織的普遍獲利大約在7.5%左右。 Choudhury的孟加拉社會進步協會已經相當具有效率,也只創下年平均 14%的收益。
Choudhury 在年輕經濟學家中找到自己的支持者,這些人大部分在美國、受一流教育、重視「獲利導向思考和社會行動」之間的緊密連結。這些人年紀相當於68歲老人尤努斯的兒子女兒,他們在網路上、部落格上討論相關的看法。
這些人並不是自我主義者,他們想要協助別人,也在尋找一條協助資本主義的道路。對他們來說,尤努斯是先驅,不過現在在很多方面,尤努斯的作法已經不是理想典型。例如網站 nextbillion.net上,網友很少討論「該不該和唯利是圖的機構投資者合作」這種問題,因為答案理所當然是:「要!」
今天類似討論已經圍繞在其他事情上,例如:該不該限制窮人開創自己「微型生意」的選擇?是不是該投資更多錢在「微型經銷權」上呢?還是應該發展創造工作機會的中小型商業公司上呢?
尤努斯對這樣的發展趨勢當然很不開心。他擔憂微型貸款未來會花更多注意力在投資人的獲利上,而非對抗貧窮。他說:「我們的目標是趕走高利貸,但現在這些人回來了,變裝成大善人回來了。」
尤努斯坐在辦公室裡,這個地方從他出名後幾乎沒有變過,桌子磨損、家具陳設簡單,現在還是沒有冷氣。這間房間曾經是個進步且有遠見的地方,現在許多事都變了。窮人得到得更多,投資人也得到更多。尤努斯的辦公室在看起來有點過時。或許有天,這裡會變成博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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