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6,2005

當無理性降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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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6大遊行翌日,我應南方青年公民論壇之邀前往高雄演講,講題是「民主深化歷程中青年可能的角色」。會中,一位來自雄女的少女,應該只有十八歲吧,對於中國的反分裂法侵害了台灣人民自主選擇權的談話,令人難以忘懷。她說:「和平很重要,自由意志也很重要。如果要比較這種受脅迫的和平與我們的自由意志的話,我認為自由意志比較重要,因為民主社會就是建立在我們的自由意志之上,如果自由意志都被否定的話,那麼和平有什麼用?」


親愛的朋友,妳的問題,也是我這一陣子經常思考的問題。326,我以一位公民的身份,在台北街頭,與來自全台灣的公民們一同捍衛自由、拒絕脅迫。二十七日,遊行散去,我在沈靜的台北清晨中醒來,思索著今天要對三百公里遠的南方青年們講些什麼,發現昨日民主嘉年華的激昂已然退卻,一股哀傷兀自升起:我想到了米蘭‧昆德拉在《宿命論者雅各和他的主人─向狄德羅致敬》的劇本中所寫的序言。

※ ※ ※


《宿命論者雅各和他的主人》是昆德拉向啟蒙哲學家狄德羅致敬的一齣三幕劇。在這篇寫於一九八一年的序言裡面,昆德拉回憶:俄國人於一九六八年占領捷克以後,他所寫的書全被查禁了,一時之間,他失去了所有合法的謀生管道。有一天,有位導演跑來問他要不要把杜思妥也夫斯基的《白癡》改編成劇本,再以他人的名義發表。因此,昆德拉重讀了《白癡》,但也了解了一件事,那就是:「即便我餓死了,也無法改編這部小說。」


這股強烈的反感情緒,讓昆德拉自己也覺得驚訝,他開始自問:為什麼?是不是因為自己身為捷克人,因為祖國被占領而心靈受創,所反射出來的仇俄情緒?並不是這樣,因為他對於契訶夫的喜愛並不曾中斷。昆德拉最後得出的結論是:「杜思妥也夫斯基之所以讓人反感,是因為他書中的氛圍;在那個宇宙裡,萬事萬物都化為情感;也就是說,在那兒,情感被提升至價值與真理的位階。」他所以不願意改編《白癡》,是因為「我厭惡書中的那個世界,一個由過度作態與暗晦深淵,再加上咄咄逼人的溫情所堆砌起來的世界。」


捷克被占領之後的第三天,昆德拉開車在路上被俄國兵攔下,三個大兵動手在車裡搜索。檢查完畢,下令的軍官問他:「您有何感想?」問話本身並沒有惡意。軍官接著說:「這一切都是誤會。不過,問題總會解決的。您應該知道我們是愛捷克人民的。我們是愛你們的!」


如昆德拉所言,這是一個由過度作態與暗晦深淵,再加上咄咄逼人的溫情所堆砌起來的世界;在這裡,情感被提升至價值與真理的位階。蘇聯入侵捷克的說辭與這位軍官如出一轍:他們的心理並非出自強暴者虐待式的快感,而是基於另一種原型——受創的愛——為什麼這些捷克人(我們如此深愛的這些捷克人!)不想跟我們一塊兒過活,也不願意跟我們用同樣的方式生活呢?非得用坦克車來教導他們什麼是愛,真教人感到遺憾。」


昆德拉說:「感性對人來說是不可或缺的,但是自從人們認為感性代表某種價值、某種真理的標竿、某種行為判準的那一刻起,感性就變得令人駭怕了。最高尚的民族情感好整以暇,隨時準備為最極端的恐怖行徑辯護;人們懷抱滿腔抒情詩般的情感,卻以愛為聖名犯下卑劣的惡行。…..感性取代了理性思維,成為非知性和排除異己的共同基礎;感性也成為如榮格所說的『暴行的上層結構』。


西方社會有其感性的千年傳統,「洋溢著騎士精神的詩篇告訴人們什麼叫作愛;布爾喬亞的家族關係勾起我們對於家族的懷舊感傷;政治人物的蠱論滔滔成功地將權力慾『情感化』。正是這段漫長的歷史造就了情感所擁有的權力、豐富性及其美麗容貌。不過,自文藝復興以來,西方的感性因為某種與其互補的精神而獲得平衡:這種精神就是理性與懷疑,遊戲以及人文事物的相對性。職是之故,西方文明得以進入全盛時期….俄羅斯的歷史之所以有別於西方,乃因文藝復興不曾出現在這個國家,而文藝復興的精神也未曾在此地應運而生。這正是為何在理性與感性之間,俄國人的心理所感受到的是另一種不同的關係;而俄羅斯靈魂(其深沉及其粗暴)的神祕之處就存在這種關係裡。」


在昆德拉另一本小說「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收錄著他的另一篇演講文:人們一思索,上帝就發笑。這篇演講中,昆德拉曾不諱言地嘲諷西方源自啟蒙時代的理性主義,嘲笑現代理性背後真正透露出的是人類一成不變的愚昧本質,而唯有在現代小說的詼諧中才真正開啟了人類的智慧。


一向厭惡理性世界的小說家昆德拉,面對蘇聯入侵的神聖情感,竟懷念起十八世紀,懷念西方世界的理性傳統,懷念起狄德羅這位啟蒙小說家,他說:「在這一刻,當俄羅斯沉重的無理性降臨我的祖國時,我本能地感受到一股想要恣意呼吸現代西方精神的需要。而對我來說,似乎除了《宿命論者雅克》之外,再也找不到如此滿溢著機智、幽默和想像的盛宴。」

Posted by lccheng at 樂多Roodo! │20:09 │回應(6)引用(1)哲學家‧行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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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列表:
* Hundreds of Thousands Stage Mass Rally in Taiwan - New York Times * Zornige Taiwaner trommeln gegen China - Der Spiegel * Les Taïwanais manifestent pour signifier à Pékin leur attachement à la paix et à la démocratie - Le Monde * 特報
Mass Rally Protesting China Anti-Secession Law【Schee.info】 at April 11,2005 11:01
回應文章
主委寫的真好

中國政府也許企圖把"情感提升至價值與真理的位階",並藉此創造"一個由過度作態與暗晦深淵,再加上咄咄逼人的溫情所堆砌起來的世界", 這樣"沉重的無理性降臨我的祖國時",台灣可能也會"本能地感受到一股想要恣意呼吸現代西方精神的需要"326更可能的一個反動

但從另一個角度想,台灣的政治不也是透過不同的面貌"將情感提升至價值與真理的位階",所以一到選舉我們有省籍情結的對抗;這些曾經與中國有些許關聯的人永遠背負著原罪,他們表達他們的"自由意識"(雖然我們應該是一個有"自由意識"的民主國家),卻往往被台灣的政治語言打入18層地獄;

民粹主義在台灣政治橫行霸道,政治人物"將情感提升至價值與真理位階的同時",這個"由過度作態與暗晦深淵,再加上咄咄逼人的溫情所堆砌起來的世界"會不會也台灣漸漸成形?
Posted by phanny at April 7,2005 23:40
沒有用的!
在拳頭和槍砲麵前妳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無用功。
在軍隊眼裏,326簡直是一處閙劇。
妳們應該做的是加強自己的力量。尤其是軍事力量。不然永遠處于挨打地位。

順便說一下,以前我的言語多有冒犯,哎,就算我的不對吧。
Posted by 佈拉格的HGD at May 11,2005 19:31
HGD,

我是寫信給您的MCL。我相信有堅定信仰的抵抗力量--不管武裝或非武裝--前者在中國歷史中有墨子的典範,後者在西方則有基督信仰對羅馬帝國的例子。

cafe philo館長強調理性溝通的重要性,這也是我們許多朋友共同相信的價值。如果您有空的話,歡迎到意識型態咖啡坐一坐。我們幾位朋友努力維持一種理性的討論氛圍。您或許會發現,即使當中對兩岸未來的想像可能南轅北轍,但是討論的品質與對話的氣氛應該會跟很多粗暴語言充斥的論壇相當不同。

祝 好

Posted by lakatos at May 12,2005 01:42
我去你那里看过了。真的挺不错的。以后我会经常去的!
Posted by 布拉格的HGD at May 13,2005 21:47
謝謝您的稱讚。也歡迎經常光臨意識型態咖啡。
Posted by lakatos at May 14,2005 02:40
推薦一篇文章,在哥倫布廣場上的光復節。把其中的一段文字摘錄如下:

六十年來德國人很認真地透過教育、學術研究、修正制度、補償受害者去「克服過往」(Vergangenheitsbewältigung),但這項努力最大的挫敗,是始終無法改變那群「對愛無比執著」的人心靈深處封閉的世界觀。如果愛的本身已經成為一種神聖的信仰,那麼實踐一種完全以自我想像為中心的、虛妄的理想主義便會被當事人視為生存的基本價值,並且逐漸發展成為強制為他人設想、卻又完全不允許他人參與的霸道。愛一個人到極致會產生製造個人悲劇以追求莫名美感的衝動,愛一個國家、民族到極致更會因為「無私無我成全大我」而自認理所當然地佔據道德制高點,獻身參與毀滅的意願成了必備的情操,熱情同志相約彼此引火焚身,甚至燃燒完自己之後還要繼續燃燒其他不認識、不同路的人,最後眾人皆成灰燼,只為了替「國族光榮」的冰冷招牌增添一道沾了血腥的寒光。
Posted by lakatos at May 29,2005 00: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