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9,2005

青年,在民主深化的轉轍點上 (Part III)

反動論述.jpg
青年,在民主深化的轉轍點上:
Part III,民主論述vs. 反動論述


青輔會主委鄭麗君
2005/03/27 南方青年公民論壇演講


剛剛我談到民主轉型後的幾個層面,其實我們一直都還在摸索和學習。接下來我想要談一談民主深化的困難和挑戰是什麼,之後再談談我覺得年輕人的角色應該是什麼。我剛剛說,民主深化最重要的動力在於公民社會要成長起來,公民社會的力量要成長起來,建立社會共同的連帶。我們的公民社會還不夠強大的原因,除了剛剛所說的,在民主轉型中我們還沒有完全跨越的幾項困難外,我還有幾點看法跟大家分享。

民主論述還不夠深化


我覺得目前公民社會的成長受到壓抑還有幾個原因,第一是民主的論述不夠深化。雖然幾十年來,我們曾經也有過自由主義的傳統、社會批判的力量,甚至後現代的種種論述。但我們對於基本的民主論述不夠深化,沒辦法深化到每個現代公民的基本概念和思維裡面。


我覺得這是一個很深刻的問題,也就是我們的思想傳統不夠大,哲學土壤不夠深厚。反觀歐洲的民主化,其實經歷了兩三個世紀,民主革命在歐洲是由啟蒙作家和思想家所驅動的,很深刻的影響了.每個人對於基本自由價值的追求。但在台灣則是由上而下、由政治力所驅動的,所以我們的思想力量不夠大。而我們在民主化的過程中,卻又很快遭遇反動氛圍的挑戰,瀰漫著對於民主的懷疑,對民主信仰的不一致。有些人懷疑民主化有什麼好的,認為民主化之後社會亂遭遭的,每天到晚遊行、政黨惡鬥,而媒體開放之後,大家對媒體的品質都有抱怨,因而認為民主化沒什麼好的。這種嘲諷民主的論述很微妙的影響我們在日常生活中對民主的認知,它一點一滴地在降低我們對民主的信心,相對的,也正是因為我們思想的土壤不夠深,對自由民主等基本價值的共識不構強,動輒便受到反動論述的動搖,對於民主的不耐與嘲諷是很強大的。其實民主深化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我剛剛講的那麼多層面,都要一步一步的去建立。但台灣這個社會好像比較躁進,耐心不夠,而很多言論也開始有點像曾在歐洲出現的反動論述。


什麼是反動論述?社會學家馬歇爾曾經歸結歐洲的民主化在三個世紀以來的進程,他認為,在十八世紀主要追求一種基本的人權和市民權利,就是像言論自由、信仰自由等等;在十九世紀追求一種基本的政治權利,像普選權,尤其是婦女的普選權比男性的普選權晚了一百年;在二十世紀追求一種社會權,像工作權、兩性工作平權、環境權等等。二十世紀福利國家的建構也屬於社會權。在民主改革的同時,都反覆不斷地出現相對立的反動論述,他歸納發現這些反動論述的形式大致為三種主要的類型。


反動論述的三種形式


反動論述不是一種意識型態,它沒有一致的信仰和主張,它是一種修辭的形式。也就因為它是修辭形式,接近文學形式,所以它非常容易說服人,不太需要再反思就可以很快深入人心,馬歇爾將其論述形式歸納為下列三種,我再加以台灣的例子來補充,請大家看一下這個關於反動論述的表。



第一種論述形式叫「悖謬論」。悖謬論就是適得其反:改革怎麼改,結果絕對跟你原來的目標適得其反,帶來意想不到的惡果。這是一種源自希臘神話的文學修辭,就是說人類不要自作聰明,你改革下去,老天爺會在上面冥冥之中給你相反的結果,很多希臘神話大概都是這個樣子。像十九世紀爭取普選的過程中也人反對普選,認為民主是一群等於是文盲所組成的群眾來投票決定,追求民主會產生暴政。針對二十世紀福利措施的悖謬論是說,你給他錢,只會導致他懶惰,會製造貧窮等等,其結果將會適得其反。在台灣也有過這種悖謬論的反動論述,例如認為民進黨支持者通常是中下階層,所以你要追求民主,但最後會變成民粹,或者認為公投本身不能帶來正義,只會帶來更大的衝突。其實我們過去都經歷過這些debate。但因為我們缺乏對這種論述形式的自我反省,所以我們也陷入語言的泥淖與無謂的的爭論。但是歐洲的知識份子把這些論述形式作了分析與揭露,所以他們可以很快跳開來,進入較有意義的路線論辯,進而逐步形成社會共識。他們做這些分析與揭露,不是為了譴責持有這些論述的人是錯的,而是為了讓社會能夠超越表面衝突,進入實質的論辯,然後找到共識。


第二種形式是典型的「無效論」,就是說人們不管做什麼都是無效的、徒勞無功的,這也是古典的一種文學修辭,是人對人自身的否定和嘲諷。譬如說義大利社會學家Pareto的「菁英循環論」,或像中文講的「換湯不換藥」、「選誰都一樣啦」、「政治人物都是政客啦」。其實我可以在這裡跟各位保證,我在立法院看到各黨都有很優秀、專業、理性的立法委員,所以我希望大家不要再一竿子打翻所有人,否則再也沒有人敢從政。我們應該鼓勵優秀的人去參政才對,所以並不是選誰都一樣,這樣的論述會讓我們的投票率非常低。雖然有些政治人物你不喜歡,但你要去判斷你要選誰,這是你的權利,也是你的義務。


另一種典型就是「危害論」,這同樣也是從文學形式表現出來的,這種文學修辭形式大家很常見。根據這種論點,人類只要一有作為,就有一個大災難在後面等著你,到頭來都是災難一場。比如十九世紀時反對普選的人,認為普選會危害自由,因為我們好不容易才在十八世紀追求到言論自由、思想自由,一旦普選之後,可能換上一群暴民,暴政會再回來,會危害我們基本的自由權力,所以我們就把權力交給菁英來統治比較好,這是很典型的危害論,也導致法西西統治。像過去我們在民主化過程中,也有人講過國會全面改選、總統直選只會天下大亂,總統選舉交給老國代選舉基本上是比較安全的,一旦普選之後誰知道人民的智慧、人民的能力會選誰?這也是典型的危害論。


我舉這些例子,是說我們應該要對這種修辭、這種反動論述有免疫力。這些論述的修辭形式很厲害,但它並沒有一致的主張。保守主義有它一貫、一致的思想邏輯,但是這些論述形式並沒有,可是它卻很成功的瓦解我們對基本價值的信仰,瓦解民主改革的動力。在民主深化的過程中,如何重新建構國家與社會的關係,我們需要的是理性的社會論辯,不同理念或主張彼此間的對話,並進而透過公民與公民間的公共討論,這形成公民社會的共識,進而形成政策或制度化。但是這些論述的形式,不僅壓抑我們對自由價值的認識與宣稱,也讓我們的公共討論陷入無謂的語言迷宮,成天打口水戰,某種程度也在延緩我們社會共識的形成。


建構公共理性才能邁入現代民主國家


所以我覺得我們的民主論述不夠深化,知識份子的責任蠻重大的。如果大家有參與青年國是會議,不知道大家還記不記得,我們在開幕式的時候曾經邀請柏楊來演講,他的那篇「跟著理性走」的文章真的寫得非常棒。我覺得他在那裡面點出一個很大的問題,不管是中國或台灣的未來發展都要面對的一個很大的問題,就是我們現代理性的建構不足,我們理性化的程度不夠,公共理性還建構得不夠。他那篇「跟著理性走」裡面提出非常深刻的觀點,就是我們怎麼樣能夠跳開這些舊有的修辭形式,從中文世界、東方世界、東方思想裡面真正建立起我們的公共理性與理性思考。在我們傳統語言的背後預設著一套對思想世界的箝制和約束,不容易建立起一種現代性的公共理性,跟現代性的一些基本價值的觀念。他在那篇文章當中很重要的一個觀念就是—跟著理性走。我一直覺得說,台灣民主要深化,第一個在思想上我們的民主論述要夠深,第二個我們要建立一套公共理性,建立一套我們現代的理性觀。


我對於什麼是「公共理性的不足」再做一點補充。我舉一個例子,大家都知道昆德拉這個作家,也都讀過他那本「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裡面有一篇序言:「人們一思索,上帝就發笑」。那篇文章是在嘲諷啟蒙理性主義,昆德拉做為一個文學家,對理性主義基本上是很嘲諷的。但是他在另一本劇本《宿命論者雅克和他的主人—向狄德羅致敬的三幕劇》中有個序言,那篇序言叫做「寫給一首變奏」,裡面有一段故事是說:俄國人在1968年占領他的祖國捷克,佔領之後他的書全部被查禁了,之後有出版商跑來找他,問他要不要改寫杜思妥也夫斯基的「白痴」。他想了一下,覺得說他不想改編這本小說,不過,這並不是因為他厭惡俄國文學,而是因為這本小說是一個由充滿咄咄逼人的溫情和情感所堆砌起來的世界,而他對於這樣的氛圍與世界感到窒息。


昆德拉說,在俄國入侵他的家鄉三天後,他在鄉野開著一輛車,遇到幾個俄國的士兵把他攔下來,對他進行檢查。在那個過程當中,他並沒有受到俄國士兵的暴力對待,俄國士兵還很禮貌的請他下車,然後檢查。檢查完之後用俄文跟他講了一堆話,意思是說:「你不要介意我們所做的這些,包含入侵跟這些檢查,這都是因為我們愛你們,我們是愛你們的。」俄國人講得非常感性。昆德拉說,在那一瞬間,他心裡莫名的對於這個溫情堆砌起來的世界感到非常的厭惡,他突然懷念起理性主義作家狄德羅。他本來覺得啟蒙作家都沒有文學性,只會信仰進步、樂觀。可是在那一刻,他非常懷念理性主義跟啟蒙運動,他覺得俄國因為沒有經歷過啟蒙運動跟理性運動,感性被升高到真理與價值的階層,而這個由溫情跟感情所堆砌出來的世界跟國度,讓他感到窒息,心理升起一股想要呼吸理性空氣的慾望。他在序裡也提到,榮格曾經說過:「愛是暴行的上層結構」。


我記得我第一次讀這篇序時,心裡面立刻回想起九六年的中國對台試射飛彈的飛彈危機,然後昨天我又再度把這段引言拿出來看,反分裂國家法裡面的神聖的民族使命,這不也是一個感性升高到真理的層次,一個令人無法呼吸的的無理性的世界。為什麼會這樣?因為中國缺乏一場理性啟蒙,缺乏一個現代社會基本價值洗禮的運動。只有中國這樣嗎?其實也不盡然,我們看政治人物蠱論滔滔,充滿情感性的語言,其實某種程度也是這樣,我們的中文世界或許也某種程度充滿這樣的情形。


我覺得民主論述的深化,很重要的就是公共理性的建構。唯有理性的建構才有辦法帶領我們跨越國族認同的差異,跨越族群的差異,跨越不同歷史經驗的差異。公共理性的建構才有辦法讓我們從那種溫情的世界、歷史情感的世界,邁入一個理性的、現代性的,以公民認同為主的這樣一個現代民主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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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http://www.theorderoftime.com/images/theorder/timeim/inf/declaration.gif


圖片說明:人權和公民權利宣言 (Déclaration des Droits de l'Homme et du Citoyen de 1789)


1789年8月26日,法國大革命期間,國民議會通過了重要文獻《人權和公民權利宣言》。 其中主張「無視、遺忘或蔑視人權是公衆不幸與政府腐敗的唯一原因」(前言);「人們生來而且始終是自由的,在權利上是平等的」(第一條);「這些權利就是自由、財産、安全和反抗壓迫」(第二條);「一切主權的本原主要寄於國民,任何團體、任何個人均不得行使未由國民明確授予的權利」(第三條);「一切公民都有言論、著作、出版的自由」(第十一條);「凡權利無保障、分權未規定的社會,等於沒有憲法」(第十六條)。


Posted by lccheng at 樂多Roodo! │03:43 │回應(0)引用(1)哲學家‧行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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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摘---2005.05.13【undersound】 at May 14,2005 09: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