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時光流畔下午茶

涼山，好陌生遙遠的地方。在地圖上也不過小小一個點吧。去年曾經造訪過四川，除了在城市活動之外，至少有幾天的時間，我們行走在藏區，總覺得好像到過這麼偏遠的地方，應該什麼都至少知道一些了。可是似乎也沒多知道些什麼，像你說你要到涼山去了，這地方我就一無所知。









(圖／Ahai繪，1994年)

那天你傳簡訊告訴我，涼山的秋天，已經像是台灣的冬天了。滿山的紅葉，攝氏11度的氣溫，有種蕭瑟悲涼的美感。很難想像你已在那裡展開你的新生活了，很難想像你當初到底做了多大的決定，決定割捨下多少東西；更難想像的是，我們已經太多年沒見面，久到我們在彼此生活中，已經像是個虛幻的影子，而這個影子有天冒出來，告訴我說要到涼山去了。突然間，這個影子擴大、擴大，變得真實無比，好多往事頓時清晰、鮮明了起來。這麼多年，我又重新開始正視你的真實性，惦念著你在涼山的一切。


其實啊，在這之前，我是很不高興你的。你做了這麼重大的決定，卻一點也不告訴我。你發生了好多好多事情，我一點也不知情。你受傷了，你自己悶著療傷，總是在MSN上，丟了個笑臉給我，然後再也沒下文，似乎我回與不回，對你來說都是沒有差別的。我為了這個，發過兩次脾氣，第一次是質問你你沒反應之後，我在心裡說，我再也不要理你，再也不要跟你說話了。果然你也沒發現，有時你興起，仍舊丟一個笑臉給我，然後仍舊沒下文。等到再久些，第二次，我又生氣了，我罵你，說你什麼都不跟我說，你不讓我關心，也不關心我，然後我氣哭了。這次，你跟我說抱歉，我想像著你在電腦前面，帶著悲傷的笑容，跟我說對不起，你淡淡的說，你只是想跟我打招呼，想知道我過得好不好，你說你這陣子很憂鬱，需要調整，你說你再也不是我心目中那個什麼都知道的阿海了。我有些激動，我對你說，你是啊！你還是！你的夢想、你的思考方式我都知道，你為了真理而滔滔雄辯的樣子我都還記得呢，我也知道你很辛苦，不論感情或者工作，你沒有我這麼好運，我知道你要承受好多的壓力。接著，你沉默好久，然後對話視窗上顯示一排你打的字：「不要再說了，再說下去我都要哭了……」


我想這麼長一段時間，我們對彼此是很冷淡的。可能都故意在生活上忘記彼此吧。其實讓我更為不高興的是，我並沒有要對你冷淡，是你先這麼對待我的。當我告訴你生活上，好玩的或傷心的事情，你總要冷嘲熱諷一番，潑了桶冷水，然後把我的本意完全曲解。我深深覺得我被羞辱了，我們認識這麼久，你對我的不了解難道可以到如此這般地步？於是我躲遠了，不理睬你了。後來你坦承，你那時是忌妒我，因為我正過著你想要的生活，我走在你不敢走的路上，我唸書，拿著少少的薪水過活，我開心自在，身邊永遠都有一群朋友呵護我的天真，我總是有籌碼在我的人生中耍任性。但你不是，你被現實壓得喘不過氣來，你感覺你的夢想被犧牲了，因此你不高興我這樣刺激你。我理解你的想法，但是我生氣你扭曲我的人格，你不該把脾氣發在我身上的。既然我們抱持這樣的心情，那麼對彼此的冷淡也是必然的吧。


再說，我們相識之久，是不容許你那樣誤解我的。久到什麼地步呢？我沒辦法像人家說：「哎呀！太久了，久到我都忘記了！」偏偏我就是記得。我記得我們相識時的情景，我記得我們一起畫海報，一起騎車出去玩。我生日的時候，你為我畫了幾幅畫，有畫火車的，也有畫我的。我們互相寫信，你的信我通通收在一個喜餅鐵盒子裡，有滿滿一盒呢。我也還記得你花好多時間拼了幅拼圖，用摩托車從木柵載到桃園，結果在路上被風吹走了，我們見面時你那懊惱的表情我都記得。


我也記得你後來眼神裡的掙扎。有次在中壢火車站，我低著頭，看到你的手好像想來拉我的，遲疑了，然後縮回去。送我離開的時候，氣氛變得有點淡淡的憂傷。我們若有似無地聯絡了幾年，然後交往了一小段時間。我記得我們曾經窩在你的宿舍裡，去百事達租了VCD，配麥當勞，在暖暖的陽光下混過整個下午。還有一次我們手牽手去景美夜市吃東西，我還記得當時興高采烈的心情。我記得我們去河濱公園看夜景那次，河裡有銀白色的月光在閃動，我們天南地北聊了好多好多，滿心都是溫暖。


最後，我們之間有些謊言和傷害，分開了。我記得我當時的決斷，你或許有些怨恨，但我不確定了。總之調適過後，我們像普通朋友那樣恢復聯絡，淡淡的，偶爾見面吃個飯。然後就是你一連串的曲解，再來是你的憂鬱和我的憤怒。然後我們可能是刻意的，把彼此虛幻化，現在，則是把彼此從虛幻中拉出來。這種感覺是好的，因為你最近開始會認真思考、回應我說的話，不是那樣漫不經心，而我也貼近你的情緒，想像你這陣子的轉折，然後真心地掛念你、關心你，想著你生活種種。有時上你的部落格，看看你形容你在涼山的生活，神遊一下，揣摩遠遠離開台灣的你，多多少少帶著些孤寂，或許當你感傷的時候，你會甩甩頭，重新帶著開朗堅毅的笑容，投入你嚮往的工作。


其實我一直想告訴你，我真的希望你過得好，不管我們關係是好是壞，這種心情沒有改變過，只可惜在賭氣期間沒能跟你表達。那天我們在MSN上，你笑著說，我們記得的事情不一定相同，說不定我們哪天可以玩玩記憶拼圖，把回憶拼湊起來，看看當初是什麼樣子。我想，能夠笑著談這些，表示我們的關係走出了前一個階段，這是個好的轉變吧。


很高興在回憶起那些往事時，多半是美好的，沒有太多的怨懟。畢竟經歷了好長的一段時間，再糟糕的傷害也應該會被時間撫平才對。謝謝你給我那些回憶。儘管我們這些年走在完全不同的路上，而且人生總是人生，也不能總是完滿無缺，未來會如何我們並不能預測，但我還是會在心中祝福你，希望你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