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時光流畔下午茶

窗外的雨又大又急，讓我不禁擔心起廣場上靜坐的同胞們。

由施明德所號召的倒扁活動，從上個月的百萬人民捐款，到現在的靜坐，持續也有一段時間了。站在民主進程必經之路，站在人民不能保持沉默的諸多立場，我想，靜坐是必要的。這次倒扁活動，凝結的力量相當可觀，民眾坐在廣場上，在一場場的暴雨中，忍著不能洗澡、不能安穩睡覺的種種不舒適，堅持自己的理念。其中最令人感到可貴的是，人們很自覺地把暴力趕出去，努力讓抗爭活動維持乾淨和平。

沒有暴力衝突，現場秩序和交通狀況大致良好，這在群眾活動中，可說是非常難得了。但是，從倒扁捐款到現在一連串的活動，我心中總難免感到不安。是以，我一直保持沉默。

何以如此？我想，媒體是最可怕的力量吧。每天打開電視，抗爭活動的畫面被強力播放。然後主播或者評論節目的主持人，用誇大高亢的語調，訴說著人民倒扁活動的崇高，以及相較之下阿扁的下流無恥。然後報導著網友不需負責的言論，各種倒扁新花招，比如如何發動百萬條內褲，臭死總統府和官邸等等，把網路論壇的娛樂笑點，誇大成全台灣人民的心之所向。搧動、挑撥，讓倒扁活動變成對阿扁的戲謔和污衊，而人民在看電視的同時，彷彿也參與一場荒謬熱鬧的狂歡party。

但是在此同時，阿扁曾經做了什麼？司法辦了哪些案件？怎麼突然都不重要了？我還在等著知道阿扁和他的家人參與了哪些不法行為，我還在等著調查和判決結果呢！反貪腐，不正是當初倒扁活動發起的動機嗎？整個事件的重點，從追查弊案、反貪腐，轉移成倒扁熱。靜坐，不是應該是過程嗎？為什麼被放大成事件主體？儘管人民的精神是偉大的、崇高的，但是那是一種默默犧牲，為了促成某種成果而挺身而出，而不只是被誇大、扭曲，變成全台灣人民的盛會。

在當初倒扁捐款告一段落，準備靜坐抗爭之前，施明德召開了中外媒體記者會，不料，外國記者對於國務機要費的流向比較感興趣，篇幅大多集中於此，而對於接下來的大型靜坐抗爭，感覺比較冷淡，有些國家甚至對於靜坐活動隻字未提。有位希臘來的女記者，她用標準的中文說：「不要想用媒體的力量來打擊對方，我們是中立的。」這句話讓我感到震撼，當然，外國人要保持中立自然容易得多，因為這不是他們國家的事。自家人的事情，我們自己會感到情緒格外激動，可是也正因為如此，台灣的媒體應該更努力保持中立，否則，炒熱新聞是多麼容易，許多價值就在這些收視率的競爭中，被大大降低了。

我從一開始我就沒打算參加任何倒扁活動。我確實為政府的無能感到難過。身為知識份子，總覺得有些責任要承擔，但是我實在感到不安，對於當前的局勢，我不知道該怎麼判斷。但是現在，我知道不安在哪了。大概就是基於這些接踵而至的後續發展感到害怕吧。

我記得捐款活動開始時，有個學長問我：「你匯款了嗎？」我開玩笑說：「沒有啊。我自己都不夠用了還匯。」他冷冷地說了一句：「藉口！」於是我們到現在再也沒交談過了。這是多可怕的價值一言堂！我不匯款不是因為我挺扁，就算我挺扁也不代表我是綠的，就算我是綠的也不代表我支持台獨，但是這一切，都已經很輕易地被劃上等號。而公開表示挺扁的談話性節目，搧動的招數同樣可怕，先找出施明德的前妻，攻擊他的無情無義，攻擊他對阿扁的反叛，然後再宣稱「咱台灣人」要團結起來，拿出台灣人的尊嚴，不要再被踐踏了。接著，倒扁總部又急著宣稱，倒扁不分藍綠，一句「台灣國的人民」呼聲，正好證明了倒扁是全民的，不分黨派的。於是，媒體正好以此再加以擴大，倒扁活動更加成為全民熱烈響應的活動。

民主的進程中，人民是需要發出聲音的。只是人民太容易被操控，在難以調和的意識形態下，我們愛台灣的心雖然強烈，卻都還很脆弱。尤其是我們生病的社會，所有事情永遠都是一窩蜂，原本可能是高貴聖潔的理念，隨時都會被扭曲變形。這真是一個不管說什麼、做什麼都會被扭曲的時代。看著電視裡所有節目的每個人，情緒都是無比高昂。知道嗎？在我們小小的島上把抗爭活動當作最大新聞報導的同時，溫家寶儼然以一國統帥之姿，說「台灣人的事情自己解決」，而大陸的新聞媒體也搭著順風車，藉這些事件說明台灣人的生活水平確實很低落，用充滿同情的眼光，歡迎我們「常回祖國看看」。我想，這樣是有些尷尬，相信不是每個愛台灣的人們所預期、所希望的結果。

我真的不想，在選擇了任何一方立場之後，被簡單地化約成某種意識形態。現在外頭雨更大了，據說，颱風也快來了。我為廣場上的同胞擔憂，但是我更擔憂的是，人民的理想會被媒體操控、扭曲，而終究導致無法收尾的局面。所以我還是沉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