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時光流畔下午茶

少女在幹嗎？早在我寫關於死亡的那篇，妳就這麼奚落我。妳促狹地看著我，說我那篇，根本就該改名為「少女在幹嘛」。妳說，少女不知道人間疾苦，少女沒有歷經過困難，少女沒事找事做，少女……那，少女在幹嘛呢？

我必須先承認我過得跟少女一樣，我才能回答妳這問題。是啊，我承認。

這個少女，有很棒的人生。她有很棒的家人愛人和朋友，每個人都喜歡她，會照顧她和疼愛她，少女常常覺得幸福滿溢，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少女也常常感到寂寞。

如果一個人感到寂寞，兩個人也感到寂寞，三個人寂寞，一群人在還是寂寞，那到底是什麼樣的情形？

大概有點像是寶玉吧。寶玉過的生活，再好也不過了。園子裡熱熱鬧鬧，但他也總想著多愁善感的事。

哪一天，他和襲人辯論著什麼是死得其所。他說，希望能在大家都還在的時候就死了，讓大家的眼淚飄成了大河，把他的屍首飄起來，飄到好遠好遠的地方。他天真地幻想有那樣一場壯烈唯美的送別方式。

但是又一天，他看到了齡官和賈薔的愛情，他驚訝又感動，但伴隨而來的，是感傷。他以一種極度的沮喪和落寞，終於體悟了。他失魂落魄說：原來我錯了。看來我是不能得你們所有人的眼淚了。

意識到分離，他任性大喊：「什麼大家彼此？你們才是大家彼此，我是『赤條條來去無牽掛』！」當戲台上的魯智深，豪氣而落寞地唱著「赤條條來去無牽掛」時，那是一種揮別天地的灑脫，但，寶玉哪真能無牽掛？在還沒分別的時候，先將自己置身在孤獨的場域中，早知道要散就不要聚，免得「臨了做個孤獨鬼」。

是啊。總在大家都和樂的時候，想著離別；大家都還在身邊的時候，想著死亡，害怕失去。

然後在這種下雨的日子裡，默默憶起過去的日子不復在，現在的日子未來也將不復在──過去大家同在一起，互為生命共同體的生活，沒了，現在都分開了，雖然現在的日子過得也歡樂，但未來大家也不知道會到哪去。原來，人生像是許多的分岔路，到了某個時間，總會有某些人必須走上別條跟你不一樣的路，經過好多好多的分岔路，分到最後，人終究要孤獨。

我現在站在這，望著大家離去的背影，然後偷偷掉下幾點悲壯滄涼的淚。

這大概就是妳想問我「少女在幹嘛」的心情。這樣的回答，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