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德國有個忘年好友，我認識他的時候，他還是個abiturient（德制高中最後一年準備參加畢業會考abitur的學生）。我所以和這個thomas相熟，是因為他有個27歲長髮飄逸的台灣女友。和thomas熟識的另一個原因，是因為他也喜好運動和戶外活動，我們有不少話題。他有多喜歡運動呢？從他在中學主修的課程可以看出來。本邦的高中要求學生必須有三門主修，因為時代進步的因素，像是德文、拉丁文、宗教、數學…等等八股課程已經不在必修之列，主修課程已經完全開放同學自由選擇。他的選擇是：游泳、足球和體操。
Thomas當年順利通過會考，可以憑成績申請大學。他的第一志願是海德堡大學醫學院。海德堡的醫學在德國算是首屈一指，申請的數量自然不少。然而問題是，這位老弟的主修竟然沒有生物、物理、化學…等科目，學校實在很難接受他的申請。還好，他的性向測驗成績相當支持，所以學校在第二年同意了他的申請。
相信對很多外國人而言，這實在太不可思議了。一個主修體育的學生，怎麼可能進入著名的醫學院就讀？不必懷疑，這就是他們的制度。而且這個制度也支持著良好的醫學水準。中國來的同學跟我說：你知道嗎，我們北京醫學院的學生都是全國拔尖的，哪像他們Ｘ蛋德國醫學生，亂七八糟的都有。我的回應：你的意思是說，全中國拔尖的，還不如人家德國Ｘ蛋學生？…
講到“公立學校”，德國恐怕是這種制度的原產地。從bismarck宰相以來，至今德國的學校幾乎仍全為公立，從幼稚園到大學，私立學校的比例始終非常低。也如同茅君所說的，所謂“公立學校”的特徵，就是免費，從幼稚園到博士。
這真是個可愛的教育制度！
這個制度有多可愛呢？很多人常說，德國的大學不必學費，其實這句話在邏輯上不合適，應該是說：德國的教育是免費的。而且，不論學生來自於哪個邦，來自於哪個國家，只要學校接受申請。
同樣是公立學校，免費的公立學校，茅君在文中提到“分權治理”在賓州當地成功的貢獻，也似乎暗示中央集權管制是台灣教育問題的原因。不過，和賓州不同的是，德國的教育從bismarck以來也一直在父權政治的指導下，受到（邦）政府的集權控制。我無意推測德國教育因為事權集中所以成功，相反地，我甚至不願確信德國的教育是成功的，儘管從某些片斷的觀察中，難免讓人相信當中部份經驗對台灣教育的沈痾具有相當療效。
話題先扯遠。
昨天有個經濟部的朋友來聊，談到近來有關污水處理與排放的話題。在台灣，這是政府應做而始終不認真做的事情之一。（這句話暗示，我們的政府做了很多不該政府做的事情！）我提到歐洲各國在污水處理的做法和成果。我的科長朋友質疑說，各部門每年也經常派人出國考察，也早就應該把這些好的制度引進…。
有個笑話相信大家都聽過：有個鄉下人到了城市，看到城裡人家中水龍頭打開就自來水，驚為神物，於是找人帶去店裡買了個水龍頭回家，以為這麼一來，從此不必去井邊挑水。這個冷笑話的結尾中，這個鄉巴佬回家把水龍頭安裝好，卻沒有水流出。
我把這個冷笑話送給這個科長大人。不必懷疑，我們絡繹於途的考察官員經常也就是這樣的鄉巴佬，派出去買個水龍頭回來解決問題。
先進國家是隻大象。最近我看到一篇報導，講到歐洲各福利國家對於育兒的扶助，當中不免對德國的幼稚教育制度錯愛有加。這樣的溢美恐怕很多德國年輕夫婦看得會流出錯愕的眼淚。因為事實上，德國的父母親為了小朋友能夠就讀幼稚園，甚至剛懷孕就必須前往市政府登記。這麼做還不保證寶寶出生多年後能否在幼稚園有個位子。但是，我們的作者憑資料所摸索到的，似乎只是這個制度甜美的一面。
同樣地，賓州State College High School的成果固然令人流口水，不過，茅文也提到，在其他一些挖不拉嘰的地方，結果可能就慘不忍睹。
水龍頭的例子告訴我們，便利與福利往往是一整個系統提供的。這個道理大家都知道，但是很容易在實際問題上受到忽視。State College, PA.可能就具備茅文所提供學校制度所必需的完善基礎，但是很不幸地並非宇宙性地適用各地，甚至出不了美國。
至於德國，那個精緻的父權國家，透過牛毛的法律實現其民族精神，並且以高度私法自治精神，配合無以倫比的經濟發展經驗和過人的生產力支持這隻大象。多年來，摸象人相屬於途，而且專挑些好的地方摸。
當然，在討論的過程，我們當然往往無法關照整個制度，只能就部份面向提出馬可波羅式的看法。問題是，我們如何在既有的制度中，適度切除爛瘡、盲腸，然後成功鑲入他山之石。否則，向人類的自利心低頭，將這些問題交給市場，或許比牽來一整隻大象更能解決問題。
話題回到我的朋友thomas。我們如何能夠讓一個高中體育生成為優秀的醫師？我摸到的方子是：不要再用“資源”的角度思考教育，而永遠陷在“分配”的泥沼裡。將它當做商品。
或者，把德國那隻神象牽回來。只是不要忘了，這隻神象恐怕我們養不起。如果不想養整隻象，只想要當中一小部份，我的答案是：不可能！
我在德國勤工“減”學開卡車的日子，認識了一堆怪物。我們一幫半夜飛車送貨的學生，什麼科系的都有，當中有兩個醫學生，其中一個還沒通過第一次國家考試，另一個已經開始醫院的教育。這兩個傢伙都很有趣，大的那個說，他想要完成實習通過第三次國考後，到其他希臘，葡萄牙等國去服務；小的那個在一次跟我車的路上說，他希望能夠撐完醫學教育，然後去東非。
史懷哲？別鬧了，我運氣沒那麼好，碰到這麼多慈善家。同事當中想去非洲的還不只這個醫學生，另一個已經拿到土木工程學位的正在等待去奈及利亞。醫學生說，沒辦法，現在德國的醫生已經太多了，等到他們畢業的時候，情形只會更糟，還好據說聯合國還有很多第三世界的醫療援助計畫。
德國有多少執業醫師？我懶得去找確切數字，在西德大約有100,000名。假設每年能夠有百分之五退休，則可以釋出5,000個位子。在台灣，一名完成實習的醫師可以在任何地方懸壺執業，但是在很多“先進國家”，任何一個地區的醫師數量由醫學會嚴格控制，除非既有的醫師結束營業，新的醫師才能遞補執業。問題是，西德一年的醫師養成多少呢？大約有8,000名！
多這麼多醫師怎麼辦？沒關係，反正全世界很多地方需要好口碑的西德醫師。或者，改行吧！就像電機系畢業可以考經研所，天無絕人之路。
西德全部醫學院的在學生有100,000人以上。當中不到一半可以通過兩次國家考試，大部分的學生在進入醫院教育前的兩年課程後的第一次國家考試中就被淘汰。這也就是為什麼在西德進入醫學院並非難事，因為篩選的過程主要不在入學階段，所以主修體育的中學畢業生也可以申請進入著名醫學院。
這個方法不錯，但是代價卻很離譜。養成一個醫師的費用相當高昂，這是常識。問題是，因為德國的教育免費，所以這些成本不必醫學生自己出，而是由納稅人負擔。假設每名醫學生每年只燒掉邦政府10,000歐元，那麼全西德的醫學生就要燒掉各邦1,000,000,000歐元。而最後訓練出來的醫師在未來據信有一半以上無法為付錢的老闆服務，改行，或者成為史懷哲的門徒。
大量而免費的教育聽來的確悅耳，而且很多人相信，對於避免社會階層的複製，有相當的神效。然而，就算有，它的代價也未免太大了吧。明明納稅人不需要這麼多醫師，為什麼國家卻砸下大錢搞出這麼多醫師？而且，那些有幸執業的醫師沒幾年就成為社會新的富裕階級，憑什麼納稅人當初還要掏錢為他付學費？
多年前台大的一項調查顯示，醫學系學生有一半以上，其父母親或家族長輩就是醫師。而台大做這項調查的時候，我國教育狀況和三級貧戶總統唸書時候沒有多大差異。聯考和超低學費制度應該成功避免階級複製，不過顯然效果沒有想像中那麼大。
有趣的是，在學費全免而且入學條件超級寬鬆的德國，我的醫學生同事告訴我，因為他爸爸不是醫生，所以，他幾乎不可能留在德國行醫。他說，他的同學中，父或母親是開業醫師的比例相當高。這些同學一旦畢業後，先在家裡的診所幫忙賺錢，等到老人家退休了，可以優先遞補。所以呢，不但那些階級洗牌種種都是騙人的，傻呼呼的納稅人還幫他們繳了好幾代的學費。當然，也支持了很多史懷哲（鼓掌）。
（文中多次使用“西德”，並非我還停留在剛到德國的1990年，而是目前德國醫學教育的東西差距甚至比統一前還大，而醫療服務水準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