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嶼流浪女

所謂的祕密事件裡，類似祕密通道、結界、失蹤...這類的主題，算是從兒時就相當吸引我，前往另一個世界的祕密通道，或者懸崖上古堡裡的房間，壁櫥後面隱藏著狹窄陰溼的密道，通往懸崖底下的海邊等等，都是想當令人神往的奇遇。

而在我的另一個故鄉蘭嶼，也確確實實發生過許多相關的事件，像是傍晚消失在田裡的男人，舉村出動遍尋不見，隔日又自己驚醒在田裡，毫髮無傷逕自走回家的驚悚事件。當然也有很多人，消失之後就再也沒有回家了。因為都是確實認識的人發生這樣的事，所以生活真的很難逐漸「平淡無奇」。

可是比起這些人可以穿越的通道來說（究竟沒有親身體驗），另一種祕密通道帶給我更大的衝擊。

話說一個平淡無奇的早晨，高山上少數民族的學生，照樣姍姍來遲，不願意集合作操，好不容易勉強活動完肢體，開始聽訓，我夾在學生中間想維持秩序，突然，調皮的學生們用力推擠，把一個男孩撞向我，他機警的在距離我一公分的地方緊急煞車，差一丁點就要整個人貼上來，一張清秀蒼白的臉，就掛在我的鼻尖前，我愣了好一會兒...幾乎要忘記生氣。

小兔就是這個男孩的名字，在校園裡，因為通道的關係，我開始沒有辦法維持自己心靈的專注力，如果同處在一個空間，小兔的心情就像是干擾電波一般，經常打斷我的思緒，向我傳遞各種訊息。

「我今天很生氣。」訊息入侵

我擅自在內心回應：「有什麼好生氣的？王子病...」

是啊！如果是自願同情，感受到學生的不愉快，我會非常樂意為他做點什麼。但是對於這種擅自入侵的訊息，就讓人感到排斥。小兔可以說是校園裡難得一見的有錢小孩，多數學生過著三件衣服兩個人輪流穿的日子，小兔卻可以經常換上各式各樣的衣服，每天頂著時髦的頭髮，而且堅持一根髮都不能亂，為此，連體育課都不打籃球，真是讓人氣結。（明明就是住在泥地當床睡的偏僻地方）

如果是像手機一樣的訊息，刪除就好了，不會留下什麼痕跡，但人與人之間祕密的聯繫，卻是夾帶強烈的情感，一旦接收到了就無法輕易刪除

「很傷心...」這是其中最強烈的聯繫，也困擾最深。

無論小兔是嘻嘻哈哈，還是獨自扒著碗裡的飯菜，或者我的餘光撇見他在操場上漫步，我感覺到的明確訊號就是「傷心」。

在校園日復一日的生活裡，我幾乎每天都與小兔的心情共存，有時和他同餐廳吃飯，座位距離相當遙遠喔！（學校裡有可以容納三百人的大餐廳）也會被他投射的寂寞感騷擾到難以消化食物，導致胃痛。

有時路過普普通通的校園角落，正和學生嘻笑玩耍，也會因為知道他真的不行了，只好勉為其難的抽身過去，拍拍他的肩膀，只要完成了動作，陰鬱的氣息就會沖淡不少，我自己因為訊號而沈重的心也會輕鬆許多 。

只是，大部分的時間裡，我都只是把一封封透過祕密通道傳遞來的訊息，折疊好藏入心底看不見的抽屜裡︰「這些東西應該是騙人的吧？！」我假裝沒這回事。

但很奇妙的，只要我離開學校，尤其出城渡假幾天，就完全忘記了這位仁兄的存在，想必訊息的發射範圍是有限制...（從頭到尾都沒真的了解過）

不久之後，這位傷心的小兔，卻同時讓別人傷心了，他自恃面貌姣好（明明就普普通通...），同時追求四個女生（各個都是美女），結果當然是鬧翻了天 ，我清楚感覺出事了，於是去問他的班導師，班導無奈地搖頭說：是被其中一個女生的哥哥在街上打了。沒良心的兩位老師（me+班導）沒表示心疼，還一直很堅持表達不滿：

「那些女人是瞎了吧？他那麼娘...」

「是啊！是啊！某某比他帥十倍，怎麼會選他？」

「沒錯，沒錯，而且小兔超自戀...欠揍...王子病...」

（消耗了一個沒課的午後...）

事發不久，我看見桌上放著一盒彩色鉛筆，還有幾幅畫，才想起來，前陣子老闆（充滿愛心的老闆啊！）告訴我小兔喜歡畫畫，於是我把畫筆和紙在餐廳拿給了他，當時一堆小不點男生用族語圍著我們吱吱叫，用膝蓋想也知道，不外乎在唸些：「你愛他嗎？」之類...（如果是正經話就會用我略懂得四川話，亂七八糟的就用族語）

拿回畫筆之後，我馬上寫了一張紙條，怪他不好好過校園生活，自己去惹麻煩，要他想清楚在這裡讀書的目的是什麼？如此如此的曉以大義...沒料到，很快就收到了一封回信，上面明明確確寫著：「老師，我覺得沒有人愛我......如果讓妳失望的話，我很抱歉...」　

走到這一步，好像再也不能說：「那些東西都是假的吧？」

點名的時候，囉囉唆唆的三十幾個學生擠在走道上，我一個個喊著他們複雜難懂的族名，直到喊了小兔的名 ，周遭繼續吵吵鬧鬧，那一瞬間我們四目相交，然後，我又喊起下一個名字。

那一整日，小兔那雙通澈明亮的眼睛都跟著我，低訴著：「老師，妳明明知道，為什麼要假裝不知道呢？」

是啊！我都知道，為什麼要假裝不知道呢？其實我也不明白啊？還沒法子好好處理突然出現的祕密通道，怎麼辦呢？我知道你有多傷心啊！那，老師就棄守，乖乖的為你哭泣吧！乖乖的大哭一場，把你的心情當作自己的心情好好的傷心啊！當時，真正的大哭了一場，棉被都浸溼了整片。

然後，認認真真寫一封信，寫寫在這溫暖的校園裡，有多少人愛著小兔，多少人停下腳步為了向小兔問好，其實，也沒有什麼失不失望的問題（我完全沒有失望什麼...），只要小兔能開開心心地感受到朋友的情誼，就是平淡中的幸福，不是嗎？（不能老是去找愛情填補空缺，雖然愛情確實很迷人啊！）

隨著風波平息，我們的王子變成了寶貝的小兔子，沒錯，小兔是我擅自取得名字，因為他開始蹦蹦跳跳的出現，開朗的說笑，就像是我養的一隻小兔子啊！在球場上披頭散髮奔馳，衣衫不整，和同學坐在地上閒談，大聲的笑，有時候也胡說八道，雖然還有那麼點娘，不過也可以被稱為陽光少年了吧！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我們一起玩耍，一起作菜，一起開玩笑，也互相叫罵，即使叫他「姑娘」，他也一點不介意，只是開心的回應，就這樣，我們過著幸福的校園生活。

通道，也就在平淡無奇卻很幸福的日子裡，悄悄地關閉了。

所謂的祕密通道，應該是按照天上那位狡猾風趣，又很慈祥的老人的意思，任意開啟，又任意關閉的，其中的意思，也不過是要我們去完成一些特別的任務，至於為什麼是小兔？我也不明白。

在酷寒的冬日，我結束了高山上五個月的教學體驗，那一天，結業式完畢，學生一個個與我握手告別，因為等他們過了這個冬天再回到校園時，我已經回到南方那座炎熱的島（出產偶像劇的故鄉），不會再相見了。要謝謝小兔，留到最後一刻，在空蕩蕩的廳裡，我們相視而笑，互相告別，雖然心中多麼希望能給這隻毛茸茸的兔子一個深情的擁抱，但老是愛假裝什麼都沒發生的我，終究什麼都沒有做啊！

後記：小兔傷心的理由，其實是在離家遠行，隻身到這裡念書前，一直都覺得爸媽不疼他，專注都放在常惹事的哥哥弟弟身上（奇怪？明明這隻兔子也挺愛惹事，想必他們是當地有名的惹事三兄弟吧！），帶著受傷的心情來到異地，做出了許多惹人討厭的事，但最後，我和班導都忍不住喜愛開朗後的小兔啊！目前，他都還乖乖的待在學校唸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