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27,2009
冰城記*關於那條路
在冰城居住,總共兩百多個日子裡,除了生活週期性要穿越的幾條大街,閒晃採買的步行街,還有到朋友家必定穿越的偏僻小路,「出城」的那條小路最終變成記憶裡那條最難忘的路。
「那條路」其實連接著好幾個不同的點,與其說是一條蜿蜒的線,不如說是很多條線組成,可以通往各處的一個網路,總之,踏上這路,不是出城,就是要進城了。(但並不是指交通車走的那種正式公路)

寧靜的路,被鮮活有趣的事變成吵吵鬧鬧了,因為弟弟的出現。不知是哪個清爽的午後,我們姐弟從他工作的農場蹦蹦跳跳的準備進城,一路上說笑,通過田野的時候,他開心的一會兒模仿力宏唱歌,一會兒模仿陶喆的聲調,因為明明神韻惟妙惟肖,聲調卻帶著他濃重的族腔,讓我忍不住捧腹。
姐:「你覺得潘瑋柏很帥?他哪裡帥?」
弟(理直氣壯):「他是潘帥啊!當然帥!」(什麼理由?!)
過橋的時候,枯木已經冒出綠芽,我忍不住駐足拍照,好奇的小孩圍過來觀看,拍完我突然轉身要拿成果給孩子們看,他們嚇得一哄而散,我追了幾步硬要他們看,幾個膽大的停下來,我趕緊把相機螢幕移到他們眼前,每個傢伙都盯著螢幕開始大呼小叫,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然後靦腆地抬頭看我一眼再飛奔而去。
逗過孩子們,開心的要往下走,沒想到弟弟竟然開始數落我:「妳知道妳很奇怪嗎?在大路上追小孩,妳要把他們嚇死嗎?我們鄉下的小孩...#※*◎...」
(到底要唸到什麼時候?)和弟弟走路就是這樣,永遠都是吵吵鬧鬧。
「路」也是教室,和姊妹淘阿日上路的時候,她興致勃勃解說兒時鄉下生活的點滴,正說到上學,不遠處就有一個放學回家的小女孩,剛踏過眼前的田畦,阿日竟然一把把那女娃抓住,先拉拉她肩上掛的大布包說:「這個是放書!」,然後又拉拉另一個小布包說:「這個放吃的!我們小時候每個娃都是掛兩個包上學。」之後,才鬆手放走那滿臉驚恐的女孩,阿日綁架教具以利教學的舉動,嚇得我遲遲回不過神,她卻已輕快地走了老遠。
在這個女性總是比較內斂封閉的大山民族裡,阿日是我見過,最男孩氣、最爽朗的女子了。
「是嗎?還有一條小路嗎?只要十五分鐘就到學校了?不會吧?」
習慣耐性的爬坡、走大路再出城的我,那天才知道,學校後面有條小路出城更快,一般去農場要四十分鐘,小路只要十五分鐘。
「帶我走,帶我走!」
「那就走啊!」阿日理所當然的說。
穿過學校後面的迷你窄道(之前根本沒發現那還有路),之後就遇見盤繞在城外的河,要想法子跳到河的對岸,水漲的時候就不好過了。過了河,就沿著狹窄的堤岸走在水道與田地中間,轉過一個小彎,我和阿日停止說笑,啊!誤闖了人家的天堂啊!眼前一群赤裸裸的小男孩正躺在堤上晒太陽 ,然後一陣驚叫,他們就像青蛙一樣,一隻隻地跳下水逃命去了,留下大笑不止的我們。
「小心走喔!在鄉下就這樣,我們小時候也是...」阿日一邊回頭注意我,一邊又開始回憶進城以前,在村裡生活的趣事。
走完河堤,就走入蜿蜒的田埂,出了稻田就會接上先前出城的那條大路,然後通到學校的農場,這條「捷徑」風情獨特,有段時間變成我的最愛,難免也要拉弟弟陪我走上幾遭。
一直嫌弟弟囉唆的我,後來才發現他那張講個不停的嘴,只有在單獨相處的時刻才開口,人多的時候,他經常只是默默在一旁聆聽。那天我突擊他工作的小廚房,剛好逮到他在吸菸,被他驚慌失措的模樣逗笑了,結果我竟然沒當一回事,讓他一頭霧水。(聽說其他外國老師都會勸說一番,據說有的勸說非常非常的漫長...)
要回學校的時候,弟弟被我半強迫地拉去走捷徑,一路上又是說個沒完,原來是要向我解釋怎麼開始抽煙的。
「以前小學的時候,有一個女老師,進教室不上課,就拿著煙對我們六個男生吐氣,薰到大家咳嗽不止,畢業的那天,我們就商量合夥買了一盒煙,一人一支對著那女老師抽,那就是我人生的第一根煙。」
「什麼啊?那個女老師有怎樣嗎?」
「哭啦!哭著跑出去了。」
故事結束。
然後弟弟又開始說起其他趣事,他的家在遙遠的山頂,從城裡出發,要先坐一個多小時的車,再爬兩個小時的山,才能到。有一次他最好的朋友把回家的車錢弄丟了,就堅持要一路走回家,還不准弟弟坐車,明明有錢買車票的弟弟,也只好頂著炙熱的太陽賣命陪伴,我一面聽一面想像他們當時的傻模樣,忍不住笑個不停。
「後來呢?撐了多久?」
「兩個小時吧!還不是他先放棄,說什麼快死了,害我付錢買飲料,還買了兩個人的車票,我們才順利回家。」(我差點沒笑到跌進田裡)
因為姐弟倆太好聊了,轉眼學校已經近在眼前,不知為何?我們非常有默契的停下腳步,站在離學校只有幾步路的巷子裡繼續聊,假裝這條路永遠都不會走到盡頭。
從小,和人相處總覺得彆扭,很少可以完全自在地與人交流。
那天下午走過的路,弟弟吱吱喳喳說個沒完,我也囉哩囉唆一直插話,兩個人吵吵鬧鬧,又放膽大聲唱歌,過程短短的幾十分鐘,是人生第一次「腦袋全空」的與人相處,我就像一張純白的紙,直到分開的時候,望著弟弟瘦小的背影,才彷彿從夢中驚醒。
回想起,那一年,和弟弟走過小路的時光,就像兩個很小很小的孩子,一起到山上放羊,一路蹦蹦跳跳,邊走邊鬧邊唱歌,是多麼純真無邪的時光啊!雖然,我究竟從來沒有放過羊啊!
兩年後再回到冰城,阿日結婚,有了一個孩子,弟弟也因為不愉快的原因,到北方的大城市打工了,那條出城的「正路」還是經常在走,可是穿過河流與田埂的小路,卻刻意不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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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有沒有機會也能上這條路逛逛!也好想看看一片白雪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