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嶼流浪女

九月，開學數週，樹葉開始飄落，學校裡熱熱鬧鬧地擠進了附近農村、城鎮的孩子，校園裡沒有一刻平靜，身處其間，我才突然驚覺：「我真的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怎麼辦？」耳邊嗡嗡響個不停，卻完全不知道他們在幹嘛？

一道語言的牆確確實實擋在我與他們之間。

孩子們的第一種語言是族語，第二種語言是帶著族腔的川話，第三種語言是他們從電視上學來的普通話，只能聽懂，幾乎無法使用。（少數一兩個使用的比較流利）至於女孩子，有三分之一完全聽不懂普通話...可是，普通話卻是我唯一可以使用的語言啊？

「老師，你好嗎？」
「我不好！」（沒禮貌的老師）
不知道為什麼，他們竟然為了一句「我不好」笑翻了天，為了再聽見我沒禮貌的回答，逮到機會就問︰你好嗎？接著就用期待的眼神看著我...「我不好！」一群人又笑倒成一堆。

唉～真的那麼好笑嗎？都不能多點有意義的對話嗎？

一個極普通的早晨，我路經教室門口，一群菜鳥男生蹦蹦跳跳出來，要去另外一棟樓的視聽教室上課，整群人剛剛消失在路的盡頭，突然又從廁所蹦出一隻小不點，小不點驚慌失措的左顧右盼，接著就衝過來，用髒兮兮的臉對著我，兩手緊緊拉著我的手臂，嘩啦啦地就一大串族語，無辜的大眼就差沒冒出淚來，我先愣了一下，接著，不知哪個穴道打通了，就冷冷地回他話：「他們到五樓視聽教室上課了，快點去！」才說完，小不點即刻笑容滿面地奔馳而去，消失在路的盡頭...

校園裡的氣氛變了，我微微感覺到什麼，可是又有點不明白，只知進入深秋之後，無論是怪腔怪調的普通話、四川話，還是嘩啦啦一大串的族話，大家都開始很願意跟我說上點話，我也逐漸聽懂意思，可以自由對話，普通話、四川話聽懂是因為猜得到一二，但為什麼會聽得懂族話呢？其實是完全聽不懂才對啊？！

十月開始接下被各班老師認為「文化水平」不夠的學生組成的「文化班」，裡面全是最鄉下來的孩子，有幾個女孩一個字都不認得，也都乖乖坐在那等我上地理和歷史，地理、歷史耶！要我從何上起呢？

畫畫、比手畫腳、放照片、貼地圖、放影片、演戲、道具...（還有很多的生氣）每天使出所有法寶，拎著大包小包進教室，再抱著一大疊作業離開，還花費力氣要求不要丟垃圾在地上、不要隨便吐痰、不要把課本當武器...就這樣過著吵吵鬧鬧，朝夕相處彷彿母子般的家庭生活。直到有一天，我竟然開始理所當然的聽完一大串族語之後，再用字正腔圓的一大串普通話回答。

生：「※＃＊§◎＃＊§◎※＃※＃...」
師：「就是考第二課啊！我都說過幾次了，來，看課本，就是這頁到這頁，不會的字要問會的人喔！」

生：「※＃＊§◎＃＊§◎※＃※＃...」
師：「沒關係，不用緊張，上課練習的會就可以了，作業就是那些。」

然後，也會在鐘響後兩三分鐘衝進教室時，突然聽見一句普通話也不會說的小女孩，竟然用調皮的語調對我說：「老-師-你遲-到了。」（標準發音）（感動）

餐廳裡
生甲：「§◎＃＊※＃＊§◎※＃※＃...」
生乙：「＃＊§◎※＃※＃...」
生丙：「※＃＊※＃＊§◎§◎＃＊§◎※＃※＃...」
師（突然衝過去）：「你們少胡說八道，我才沒有喜歡你們班的某某某某（學生名字都是四個字居多）！」（甲乙丙驚慌失措一哄而散）

冬日，假期過後，學校美麗大方的少數民族老師敏，看著我走進餐廳，門口吵鬧的老鳥突然停止對話，毫無知覺的我就這樣經過，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敏卻已經笑倒在我身後。事隔將近一年，我已經離開學校，又再隔年夏天跑回去探望朋友，敏才告訴我，那天學生看見我來了，馬上說：「不要講了，林老師聽得懂我們的話！」因為敏知道我連一句族話都聽不懂，所以被學生緊張的表情逗笑了。

聽完敏的故事，我才知道，擅自、隨便、一意孤行的認定學生在問什麼，然後亂七八糟的回答，原來幾乎都答對了，雖然當時從學生反應也知道應該是猜中了，但沒想到是準確到，被大家封為「聽得懂族話的漢人老師」（而且還是來自遙遠大海小島的外星人），因為在學校裡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怪事，所以應該會變成流傳一陣的奇譚吧！

如果有人問我，為什麼你知道學生在說什麼？我會說，上帝的禮物，或者...再加上，那些單純、臉有點髒髒的、眼睛溜溜轉的孩子們，腦子裡想些什麼，都已經寫在臉上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