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11月1日

張愛玲的《海上花開》與《海上花落》



一、張愛玲國語註譯《海上花列傳》

張愛玲在其《紅樓夢魘》書序,提到《海上花列傳》與《紅樓夢》之間「有三分神似」,當時她認為韓邦慶以吳語出版《海上花列傳》近一百年,卻被讀者遺棄了二次,所以決定將其吳語對白譯為國語,並於一九八三年分上下兩冊出版,書名為《海上花開──國語海上花列傳Ⅰ》與《海上花落──國語海上花列傳Ⅱ》。



張愛玲在〈譯後記〉中寫道:

『海上花』兩次悄悄的自生自滅之後,有點什麼東西死了。雖然不能全怪吳語對白,我還是把它譯成國語。這是第三次的出版。就怕此書故事還沒完,還缺一回,回目是:張愛玲五詳『紅樓夢』,看官們三棄『海上花』。 〈《海上花落──國語海上花列傳Ⅱ‧國語本海上花譯後記》‧724頁〉

張愛玲末句所言「看官們三棄海上花」,預知《海上花列傳》可能將第三次遺落人間之意。依其所指,《海上花列傳》的第一次「自生自滅」在光緒十八年(一八九二年),由韓邦慶所發行的小說期刊《海上奇書》中,每期發表兩回目的《海上花列傳》(此刊物僅發表十五期卅回),兩年後《海上花列傳》全書出版,並未得到多大回響。

張愛玲對韓邦慶《海上花列傳》不符合大眾讀者興味,作了以下解釋:

胡適認為『海上花』出得太早了,當時沒人把小說當文學看。我倒覺得它可惜晚了一百年。一七九一年『紅樓夢』付印,一百零一年後『海上花』開始分期出版……百廿回的『紅樓』對小說的影響大到無法估計。等到十九世紀末『海上花』出版的時候,閱讀趣味早已形成了。 〈《海上花落──國語海上花列傳Ⅱ‧國語本海上花譯後記》‧722~723頁〉

胡適與張愛玲都感到《海上花列傳》生不逢時,不同的是,胡適認為《海上花列傳》出書太早,張愛玲反倒覺得它出得太晚。晚清末年,專寫狎冶豔事的狹邪小說當道,《海上花列傳》雖也寫妓家,但文學意味太濃,通俗性相對減弱,魯迅評其「平淡而近自然」,張愛玲自己也說「微妙的平淡無奇的『海上花』自然使人嘴裡淡出鳥來」,都是暗喻《海上花列傳》根本不符時代潮流。

第二次的「自生自滅」是指廿世紀的二、三○年代。當時胡適為《海上花列傳》寫了一篇長序,並大作考證工作,劉復也替《海上花列傳》撰讀後心得,兩人都予以此書極度好評;同一時期,另有魯迅、蔣瑞藻、趙景深、孔另境等小說史、小說考證者,提出對《海上花列傳》的探論,但這部小說依然再次安靜地走過人群。

張愛玲〈譯後記〉裡寫道:「『海上花』兩次悄悄的自生自滅之後,有點什麼東西死了!」這是否意謂著,經過翻譯的《海上花列傳》,其內容的風格、神韻,已與韓邦慶的吳語原著,相去甚遠!

二、《海上花列傳》對張愛玲的影響

張愛玲在譯註《海上花列傳》之前,早知韓邦慶堅持吳語對白,是希望傳達人物更貼近言語的精準表現,也明白這絕非國語對白所能取代,那究竟是什麼動力驅使張愛玲,願意作如此不討好的工作?書中她說:「希望至少替大眾保存了這本書。」

張愛玲在散文集《流言》裡,寫出她對小說創作的省思:

極端病態與極端覺悟的人究竟不多,時代是這麼沉重,不容那麼容易就大徹大悟。這些年來,人類到底也這麼生活了下來,可見瘋狂是瘋狂,還是有分寸的。所以我的小說裡,除了『金鎖記』裡的曹七巧,全是些不徹底的人物。他們不是英雄,他們可是這時代的廣大的負荷者。因為他們雖然不徹底,但究竟是認真的。他們沒有悲壯,只有蒼涼。悲壯是一種完成,而蒼涼則是一種啟示。 〈《流言》‧19頁〉

張愛玲認為她的小說裡,少有徹底人物或是英雄人物,都是沉重時代下的平凡角色,即使性格有所欠缺,品德也不尚好,但終是為了活著而生存下來。透過張愛玲的自白,發現她的小說與《海上花列傳》有一抹兩兩相望的關聯。

《海上花列傳》有一座五光十色的舞台,描寫著歡場男女的瑣細對白,一群人物上場,緊接另一群人馬又上陣,每一個人物都在舞台上,扮演著或輕或重的角色,背景反覆在妓家的侑酒茶會、聽曲叫局,好似當時人們的娛樂,除了上妓院與抽鴉片煙之外,即別無他事,好不容易出現了一、兩個稍有理想的文人,也是苦無伸展空間,倒不如讓身心消耗在胭脂女體來得盡情寫意。大抵來說,《海上花列傳》幾乎人人都只顧著生活基本欲望而已。

其《流言》中又說:

只是我不把虛偽與真實寫成強烈的對照,卻是用參差的對照的手法寫出現代人的虛偽之中有真實,浮華之中有素樸,因此容易被人看做我是有所耽溺,流連忘返了。 〈《流言》‧21頁〉

張愛玲認為她自己的小說創作,並不強調人生激烈的反差情感,而是勾畫那「參差」的模糊地帶,人心沒有絕對的虛假,也沒有絕對的真實,都是游走在難以平衡的另一種平衡上,正因如此,她的小說才時常被解讀為「耽溺」的寫作風格。

操筆《海上花列傳》的韓邦慶,書寫家常對白言語,反映的正是生活中的複雜人性,理應是煙花下的應酬交易,竟會竄動出真心情愛,釋放出依靠渴望,然經過百般周旋,還是不得不承認那些渴望,不過是當下情境的投入罷了!這也表示人生情感的無常變化,如同誰對誰的虛心假意,都有一瞬真心的可能,誰對誰的濃烈情愛,也可能漸行漸遠,甚至很快就了然無趣,一切都沒有絕對的對與錯、善與惡、是與非,不過是人心的「參差」寫照。

除了將吳語《海上花列傳》註譯國語本之外,張愛玲早於一九六五年已有英譯《海上花列傳》的念頭。夏志清(1921~)將張愛玲自一九六三年到一九八三年寄給他的書信,公開發表在《聯合文學》月刊一百零三封,其中竟有高達卅二封提及英譯《海上花列傳》一事,並在一九六九年六月的一封信裡,張愛玲說她僅餘「十四回沒譯完」,表示此時已譯成全書四分之三強。

事實上,英譯《海上花列傳》的第一次面世,是到了一九八二年香港中文大學發行「Renditions」期刊,始見《海上花列傳》第一、二回,這也是《海上花列傳》公開英譯的唯一兩回。

張愛玲曾於一九八三年十二月寫信給友人麥卡錫(M‧McCarthy),敘述無法將《海上花列傳》英譯本定稿,是因住家遭受嚴重蟲害,被迫搬了幾次家,連帶影響《海上花列傳》翻譯事宜。

直到一九九五年張愛玲去世,英譯本《海上花列傳》始終不曾出版面世,但張愛玲一生為《海上花列傳》所下的苦心,絕非只有翻譯部分,檢視其註譯國語本的回目之末,都附有張愛玲對小說的獨到註解,這些在她眼中「較近批點,甘冒介入之譏」的文字,即可看出她對《海上花列傳》的特殊情感,正如一九七四年給夏志清的信上所寫:

假如你們把〈談看書〉仔細看了,一定知道我屬於一個有含蓄的中國寫實小說傳統,其代表作為《紅樓夢》和《海上花》,把我同任何西方小說大師相比可能都是不必要的,也是不公平的。 〈《聯合文學‧張愛玲給我的信件之七》,第14卷第3期‧113頁〉

信中張愛玲直言其小說創作養分,是承繼《紅樓夢》和《海上花列傳》的傳統,確定韓邦慶走近市井人群,刻畫普遍人心性格的《海上花列傳》,給予張愛玲在寫作的深刻影響。

韓邦慶堅持吳語創作的決心,雖開創個人吳語文學的地位,但這部書確實是通過張愛玲國語註譯的手,投予更多讀者對它的欣賞與關注。相對張愛玲也是藉由韓邦慶原著的註譯與批點,將《海上花列傳》留駐(註)在其生命創作史中。

姑且不論韓邦慶以吳語書寫的《海上花列傳》,是否需要後人為其翻譯成國語,但張愛玲對《海上花列傳》的知遇之音,正是通過其國語註譯本《海上花開》、《海上花落》留存了下來。


Posted by lailia_huang at 樂多Roodo! │08:18 │回應(0)引用(0)讀書雜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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