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ilia抒情網

志上鳳凰頭的驕虛殘敗

本文以《海上花列傳》妓女趙二寶的故事，分析小說中狎客與妓女間的假情真做，以及信誓旦旦的愛情盟約。

一、走向靡華後的不歸路

來自鄉下十五歲少女趙二寶到上海的目的，原是要與母親趙洪氏，尋回流連上海兄長趙樸齋。

趙樸齋把家中給他找工作的盤纏，兩個月即在上海妓院花盡，身無分文的他，在娘舅洪善卿的一頓怒斥後，給予他返家船資，命令其立刻回到鄉下，但趙樸齋仍然不捨離開，偷偷留在上海。

趙二寶與母親再度接到洪善卿的書信，告知趙樸齋不願返家的訊息，母女兩人放聲痛哭，找來鄰居張新村、張秀英姊弟，結伴成行，準備到上海把不成材的趙樸齋接回家。

當趙二寶與母親抵達上海，找到了趙樸齋，原想停留兩天即返回鄉下，卻在此時遇見同行女孩張秀英的過房親眷施瑞生。施瑞生是是當地有名的花花公子，專門找妓院尚未接客的清倌人開苞，入世未深的趙二寶與張秀英接受施瑞生的盛情招待，與他一同看戲、吃點心、坐馬車等，兩名女孩對上海的新奇事物，都有躍躍欲試的興趣，心中根本不想回去鄉下。

趙洪氏對施瑞生別有居心的款待毫無警覺，當趙洪氏提議客棧過於昂貴，應儘快回去時，覬覦趙二寶與張秀英的施瑞生，連忙挽留，並提出安頓他們一行人到妓院林立的「清和坊」居住，以便製造機會親近趙二寶與張秀英。

其後，洪善卿氣極敗壞上門找趙洪氏，告知趙二寶與張秀英已失身施瑞生的消息，要他們儘速回去，別留在上海丟他的臉，趙洪氏則回說就算到鄉下，也沒有生活的開銷經費，向來慳吝的洪善卿，一聽他們不願回去是與金錢有關，隨即拂袖而去。

趙二寶見情勢如此，索性留在上海當妓女，從找房間、租家俱、請娘姨、大姐、相幫等，皆一手包辦，並由兄長趙樸齋寫下「趙二寶寓」貼在門外，開始其接客生涯。

趙二寶在「四月十七日」從鄉下搭船到上海尋兄，「五月十六日」決定下海為妓，再看她「一落堂子，生意興隆，接二連三的碰和吃酒，做得十分興頭」，這個來自素樸鄉間的女孩，相當迅速即適應上海五光十色的生活。

史天然，出身翰苑，到上海原為休憩養病，在朋友的引荐下，到趙二寶的住處作樂，他喜歡趙二寶是由於她不像一般風月女子，比較像一般人家的女孩，所以將趙二寶以「十個局一日」包到自家府上，又帶她到朝廷命官齊韻叟的私家花園「一笠園」渡假，與一批附庸風雅的文人，及其相好妓女，一同參加七夕、中秋的慶祝活動。

史天然八月底結束上海之旅，準備返回南京。臨行前，史天然對趙二寶承諾將在三個月內迎娶她。趙洪氏對女兒攀上翰苑之家，是「快活得嘻開嘴，合不攏來」的歡喜。

史天然離開上海前夕，趙二寶對其傾訴自身淪為妓女，是源於家中兄長的不成器，又說鄉下親戚盡都在說她的壞話，現在知道她要嫁入翰苑之家，都當笑話取笑她，趙二寶表現的「涕淚交頤」，史天然自是對她百般安撫，說除非自己死，否則一定會娶她為妻。

隔天一早，趙二寶穿著素淨，脂粉不施的面對史天然，表明從今將維持這身樸素，不再接客，直到史天然回來，當史天然拿出這段時間包局的「一千洋錢」，趙二寶將錢如數退還，認為「你既視我為妻，我亦不當自視為妓」，以示對史天然的真心。

史天然離開上海，只曾稍來一封信，此後音訊全無。等待嫁入豪門的趙二寶，在這段期間，大舉借債的添購嫁妝，所選皆為最上等貨色，直到她債臺高築，還不見史天然蹤影，才命令兄長趙樸齋到南京史府，打聽史天然的消息。

當趙樸齋傳回史天然已前往揚州成親，其後也不會再返回上海，趙二寶聽完「眼前一陣漆黑」的昏厥過去，眾人見她「滿嘴白沫，不省人事」，趕忙急救，才見她「轉過氣兒」。

此時趙二寶回想起與史天然的恩愛美滿，其行為的風雅高貴，性情的平和溫厚，出口更是滿腹經綸，如此知書達禮之人，怎會對她做出「背盟棄信，負義辜恩」之事，甚至比一般冶游子弟更為過份！還有她為了籌辦上等嫁妝，已積欠店帳「三四千洋元」，債主多已上門追討，在無路可走之下，只能再貼上書寓條子，重新賣笑生涯。

經歷感情的巨大挫敗，趙二寶再度淪入風塵，而這次上門的嫖客，竟是人人聞之色變的「癩頭鼋」。癩頭鼋是上海的流氓官員，走到哪兒都有一群無賴狎客叫囂助興，若是看誰不順眼，就是蜂擁而上的亂打一頓。

不諳世情的趙二寶，看癩頭鼋不順眼，又嫌他輕薄噪鬧，即擺起臉色不願應酬，癩頭鼋是何許人物，怒不可遏的把趙二寶踢到地上一陣踹打，並命令手下把妓院可見物品，全數打碎。

早已負債累累的趙二寶，又遇上癩頭鼋把生財住所破壞，使她感到「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悲哀，她在絕望中沉沉入睡，竟夢見史天然派來七、八個管家前來迎娶她，夢裡她還叮囑母親趙洪氏，先前不愉快都別再提起，接著又見同鄉女孩張秀英，告知史天然早已去世的消息，趙二寶正準備向前詢問史府管家，誰知眼前管家「變作鬼怪，前來擺撲」，這時趙二寶才從驚嚇中醒來。

《海上花列傳》即以趙二寶的這場驚夢，作為全書結束。

二、從天之驕到重摔一地

《海上花列傳》多數妓女的身世，若非從小被賣入妓院，就是其親生母親是妓院老鴇，對她們而言，成為妓女實有不為人知的背後辛酸，反觀趙二寶的妓女生涯，全為自己一手促成。

到趙二寶妓院的嫖客，都是有錢公子或文人雅士，使趙二寶一開始面對的皆是背景較為單純的嫖客，況且她又是自由之身的妓女，沒有老鴇的抽成與欺負，也沒有同門妓女的排擠問題，她一人盡享全數報酬，正因如此，使這個從鄉下到上海的女孩，很快適應妓女生活，因為她只看到妓界的享樂層面。

自遇見翰苑公子史天然，趙二寶擔心家人粗鄙出身，有失體面，時常擠眉弄眼的暗示母親、兄長注意言行，在史天然的面前，她更是極力表現溫柔婉約，宛若好人家女孩的舉止。

史天然提出娶趙二寶為正妻，她立刻拒收嫖資，以明其不圖錢財、重情重義，但從史天然前腳一走，她馬上舉債辦起豪華嫁粧，顯然她已當自己是飛入枝頭的鳳凰，對待家人與妓院幫傭，傲慢一如往昔，直到確定婚事無望，在債主的追討之下，她只能選擇重操舊業，偏偏又讓她遇上流氓官員癩頭鼋。始終不諳妓院險惡的趙二寶，慘遭癩頭鼋打到渾身是傷，嚐到妓女生活的苦果！

趙二寶從未遇過像癩頭鼋這等惡混，她天真的以為涉足歡場的冶遊者，不是溫文有禮，就是出手大方的男子，若不是遇上史天然對其負心，趙二寶一直被眾多嫖客捧在手裡，過去終夜無歇的一檯檯碰合喫酒，為她坐收多少豐厚進帳。

分析趙二寶的最大的致命傷，並非是史天然對她情感的傷害，而是她從未認真看待妓院光鮮外表下的另一層陰暗面。趙二寶到上海半年，不曾用心體察妓院其實是具有高度風險的行業，還有她那驕縱態度，使她從未學習自保之道，等到情感和錢財兩頭落空時，才發現這趟「意外」的上海之行，讓她迅速地竄成當紅妓女，享受物質的豐厚無虞，也得到了愛情的滋潤，只差臨門一腳就要嫁入豪門，也就是趙二寶一切都獲得太快，所以當她猛然一跌，自是摔得慘重。

再看趙二寶與史天然的感情，也多充滿戲謔。她的情傷，是緣由史天然背棄婚約承諾，造成她愛情的幻滅，但相對於她對史天然，又有多少出於真心？從趙二寶要史天然信守諾言，她是費盡心思，矯情作戲，更編出滿口謊言，以掩飾自己的愛慕虛榮，這是否意味著：史天然的違背婚約，使得趙二寶豪門之夢破滅，但追根究底，是否是趙二寶先毀在她一手編織的謊言裡？

回顧趙二寶對家人與妓院幫傭，那些苛薄唾罵的言語，她又何嘗看得起妓院身分比她低下的人？若趙二寶對他人的輕視，是視其出身高低，那她又何以忿恨史天然的寡情無義？結果只是證明，她與史天然都是同類人，也說明向來自恃、目中無人的趙二寶，從尖酸嘲諷的對待人，到最後反是自己被體無完膚的嘲弄。

或許，趙二寶是出於真心愛著出身翰苑、氣質出眾的史天然，但其真心之中，絕對含有「史家少奶奶」名分的貪戀，從她在史天然面前，刻意柔順的虛偽言行，確定她早把嫁入豪門，崁入她的愛情裡，所以，當她的愛情無法兌現，也示意其苦心欲求、渴望富貴，終將化為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