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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逐狎昵間的寂寞心靈

本文以《海上花列傳》狎客王蓮生的故事，分析小說中狎客與妓女間的多重情感關聯。

一、愛與欲望的左右沉淪

《海上花列傳》中的王蓮生是上海官員。王蓮生請友人洪善卿，為其新歡妓女張蕙貞添購從么二妓女（次等妓女），跳槽到書寓長三（高級妓女）的物品，在此之前，王蓮生已與另一書寓長三沈小紅，維持了多年情感。書中透過洪善卿對王蓮生的言語調侃，道出沈小紅的兇悍形象。

洪善卿說他不敢替王蓮生買張蕙貞的新居物品，怕惹來沈小紅給他「兩記耳光」，王蓮生聽完是「笑而不言」，想必也是認同沈小紅的潑辣。張蕙貞有「滿面和氣，藹然可親」的面容，與沈小紅的強悍完全不同。《海上花列傳‧第五回》回目「墊空當快手結新歡，包住宅調頭瞞舊好」，點出張蕙貞其實只是王蓮生墊空檔的新歡妓女，王蓮生補貼張蕙貞安頓新屋住所的開銷，還必須瞞騙舊沈小紅。

當王蓮生與友人參加酒局，朋友問起有關新歡張蕙貞的事，王竟擔心給應局前來的沈小紅聽見，苦苦央求大家別再提起張蕙貞。王蓮生此舉，惹來眾人的取笑，他們不解王蓮生何以如此畏懼沈小紅，全然不像是到妓院尋歡的男人。

王蓮生新做張蕙貞之事，讓沈小紅知道之後，果然是大發雷霆。沈小紅帶著自家娘姨、大姐，跑去公共花園「明園」，把正陪伴王蓮生賞園的張蕙貞拳打腳踢一頓，警告她不得憾動王蓮生。有趣的是：作者在回目中，已點出是沈小紅先對王蓮生有所疏離，新歡張蕙貞才有機會出線，故沈小紅如此的忿恨不平，若只是情感上的醋勁，又如何解釋之前她對王蓮生的冷淡？小說將逐漸浮現沈小紅的意圖。

沈小紅對張蕙貞飽以拳頭後，王蓮生不但登門向沈小紅賠罪，甚至還對沈小紅的惡行惡狀，也全無責怪，對她的哭啼吵鬧，更是極力撫慰，此時沈小紅提出要王蓮生替她還清所有債務的要求，王是馬上答應，沈小紅聽見對方親口允諾，才收起哭鬧，可見沈小紅拳打張蕙貞，以及在王蓮生面前作勢尋死，其目的就是希望王蓮生為她還債。

當王蓮生撞見沈小紅與戲班武小生小柳兒同睡一床，王一改平日任由沈小紅欺凌的懦弱形象，把房間內的「梳妝台、燈台、鏡架、自鳴鐘、玻璃花罩」，全部摔落一地，這些都是他過去為沈小紅所買的禮物。

王蓮生曾多次提出想娶沈小紅為妾，但沈小紅始終不願答應。沈小紅對王蓮生不外是經濟需要，在愛情領域，她選擇的是戲班武小生小柳兒，當時娼妓與優伶交往，是社會所不齒的行為，沈小紅身為書寓長三，怎麼會不明白，但她為了貪圖所愛，仍然堅持與小柳兒在一起。

王蓮生僅知沈小紅的開銷頗大，卻不解何以除了自己之外，沈小紅幾乎沒有其他客人，直到撞見她與小柳兒扭臥一處，才恍然大悟沈小紅門庭冷清的原因，儘管過去他萬般容忍沈小紅的潑辣蠻橫，但他絕對無法原諒沈小紅姘上戲子的行為。

至於王蓮生的另一相好妓女張蕙貞，自始維持溫柔可人、善解人意的形象，先前面對沈小紅帶一行人，把她打得落花流水，她也沒向王蓮生抱怨一句，甚至還在王蓮生友人面前，盡說一些顧全王蓮生面子的言語。

張蕙貞一面表現對沈小紅的雍容大度，一面流露對王蓮生的體恤貼心，她深諳王蓮生與友人洪善卿的密切關係，故意找洪善卿說一番關切王蓮生的話，好讓王蓮生聽見她是如何的用心良善，處處為自己設想。

只是這樣看似乖巧懂事的張蕙貞，在與王蓮生新婚不久，隨即露出馬腳，原來她過去的一派柔順，全是裝腔作假。小說中描寫王蓮生的侄兒從屋裡衝出，緊接著聽到張蕙貞的哀號，以及王蓮生的劈打聲響，即使張蕙貞跌落樓板，王蓮生還是不斷的抽打她，直到張蕙貞從大聲的哭嚷中，變成連一聲氣息都沒有時，樓下的人才聽見王蓮生的「長嘆一聲」。

這聲長嘆，正是嘆出王蓮生狎昵人生的窩囊與空孑！他與對姘戲子的沈小紅徹底失望，所以決定迎娶體貼的張蕙貞，誰知張蕙貞竟然與其侄兒私通，叫他如何嚥下這股忿恨羞辱。

王蓮生氣惱沈小紅姘戲子敗壞名聲，在感情上對他疏離，卻又在經濟上仰賴他，把自己對她的好，全拿去倒貼戲伶小柳兒，當他對沈小紅失望之餘，決定迎娶乖巧的張蕙貞，怎奈張蕙貞也不能忠實婚姻，靜靜回首，此時突然很想念那個眾所不恥的舊情人沈小紅。

雖然朋友仍然經常邀王蓮生一同玩樂解悶，但他一直無法敞開心情，在官場上雖已混出名堂，又在妓院打滾多年，這樣一個縱橫歡場的老手，最末竟在一聲聲蟋蟀唧唧的夜裡，回首往事，悲傷地掉下淚來......

二、散盡錢財的還來空孑

王蓮生將生命揮擲妓院，對待他所屬意的女人，一向出手闊綽，且都情深意重。書寓長三沈小紅的脾氣雖然兇悍，王蓮生卻一直對她百般依順，即使後來新識柔順的張蕙貞，他還是不時到沈小紅處巴結，聽取她的冷言嘲諷也無所怨尤，甚至沈小紅的任何物質所需，樣樣都願意為她辦到。


至於在王蓮生的資助下，從么二堂子升等為書寓長三的張蕙貞，始終只是王蓮生填補情感空虛的出口，王在沈小紅處的失落，可以從張蕙貞身上得到紓解，即使後來發現沈小紅與戲伶私姘，他也是拿張蕙貞做為痛苦情緒的宣洩，迎娶張蕙貞入門，當他看到張蕙貞跟其侄兒也攪和一起，頓時才明白這一路走來，不管是他真心所愛的沈小紅，還是想做暫時停靠的張蕙貞，都讓他不得其所。


好不容易由妓從良的張蕙貞，為何還要不安於室的和王蓮生侄兒茍合？或許是她長期身在勾欄，很難接受倫理規範，也就是說，王蓮生想用丈夫權力，箝制一個成長在妓家的女性，要求其恪守婦德，實是王蓮生不懂人性潛伏的慣性，豈是走入「婚姻」就可輕易改變。況且，也並非所有妓女都如沈小紅、張蕙貞般的無情，她們不過是基於現實，在酒色喧嘩裡，典當女人最寶貴的青春，過的是人前展笑獻藝，人後寬衣解帶的生活，若還要跟她們高談可貴的愛情，是否又過於沉重？


王蓮生在喧囂妓院裡，追尋其愛情與欲望，多數人將妓院視為應酬娛樂的處所，但王蓮生卻甘願在此受制於妓女，他揮擲了大筆金錢在沈小紅、張蕙貞的身上，希望她們物質欲望得到滿足，就會予以其真情回報。最後事實證明：王蓮生的權力欲望只是一時攫得，他所渴望的情愛從來不曾存在，終是落到人財兩失、心靈枯涸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