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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且說一曲輕嫋的〈哀歌〉

一九八六年，鍾曉陽《哀歌》在三三書坊初版，中篇小說〈哀歌〉是其中五篇的其一。

小說中，男女主人翁都沒有姓名，作者以第一人稱「我」作為女主角的敘事觀點，透過「我」想像未來死亡世界，喃喃自語的述說一段愛情經歷。

故事描寫一個女孩到美國留學，認識熱愛海洋、以海為家的華裔男子，女孩此後的人生視野，即以他為中心，凡與男子有關的一切，在她眼裡都是美好。對於愛情，她以為只要全心全力去愛就夠了！

男子畢竟經歷許多人生風雨，自知對理想的堅持與追尋目標，經過數年，最後他還是選擇以船為家，以海為伴，至於女孩對他的情感，終究和他想望的追求是不同的。

最末，兩人雖永成陌路、不再相見，但在精神上，卻因女孩對情感的執守，編織成一段死亡預事，想像自己死後轉世一棵大樹，讓男子臨終後到樹下棲息，她要吸取男子屍骨所化成的養分，向上伸展，遙望大海，此時的她與他，真正如實合一。

二、情感天平兩端的失衡

〈哀歌〉中女孩自從初識那個熱愛大海的男子起，就是不能自已、接近崇拜的傾戀，在眾人之中，他是如此不凡。兩人初見與次日相見，女孩對男子就是一見鍾情、並帶著出奇的好感。

「這一支舞很不錯，你要不要試一試？我帶你，不怕的。」
我猶豫著，你已經站了起來，並且俯低頭小聲說：「怎麼樣？」
我實在無法拒絕你。
是一支慢四步。在幽暗的燈光中舞著，我臉紅心跳，不敢抬頭望你。
你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呢，我心裏想。
你帶舞的方法溫柔謙遜。我覺得你這個人很好似的。〈《哀歌》‧13頁〉

你一邊翻書，一邊隨意議論著各家各派的哲學，其異同、長短、優劣。原來你知道得極多。我很有興致地聽著，欣羨不已。〈《哀歌》‧15頁〉

女孩租賃房子的樓上，正是男子的姨母家，當他來找表弟時，女孩常常偷偷掀開窗簾，看著他們離去，滿心期待男子會下樓找她。

我以為你總會來看我，但是，許多日子過去了，你始終沒有來。〈《哀歌》‧19頁〉

可是，長久的一段時間，你只在我的頭頂上來來去去。樓上樓下僅一板之隔，甚至聽得見你笑話的聲音。便是在做功課的當兒，我也停下來傾聽。那時，我好像有點覺得寂寞似的。我覺得整個世界是屬於你的，而我一無所有。你離去時，下樓梯的腳步經過我家門前。連木柵的咿啞一聲也響過後，我悄悄地來到窗口，從簾縫看著你的車子遠去。〈《哀歌》‧20頁〉

我還是常常在窗前看著你離去。似乎永遠是我看見你而你看不見我。一天不見你，心中便懸懸的，覺得不圓滿。為了一個尚未深交的人，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似的。完全不可解，我很生自己的氣。〈《哀歌》‧21頁〉

當感情從單方面的喜歡，發展到彼此真心交往，女孩依然用其強烈愛戀，對待這段情愫，天下之大，她只認得他是人間唯一至親。

躲在窗後看你離去的日子過去了。現在我每掀開簾子注視著你慣常出現的方向，等待你來。〈《哀歌》‧25頁〉

有時候我覺得你是我世上唯一的親人。我看著你，心中喜悅得直想歡笑，覺得沒有人比你與我更親。我的心滿滿的都是你。〈《哀歌》‧32頁〉

交往中的情感，產生摩擦與問題時，女孩害怕可能失去對方，雖清楚彼此性格差異，也瞭解兩人所期待的生活相去甚遠，但堅定的愛意，讓她不悔也願意去讓步，迎合對方所鍾情的世界。

我緊緊的握著你的手，心裏覺得很難過。我如何能夠不讓你來？我如何能夠再也不見你？我不能失去你。〈《哀歌》‧37頁〉

但對一個歷經風霜的男子而言，他要的豈是對方因愛的犧牲？他希望女孩懂得獨立追求自己想要的人生，而非委屈的遷就於他。

「我不會後悔的，為了你，我什麼都肯。」
沉默了一會兒，你說：「我什麼都能接受，就是不能接受犧牲。」
我們之間，類似的爭執越來越多，有時甚至不歡而散。我初次感覺到也許我們在一起的日子，將要結束。然而，當其時，這種意識尚是模糊的。驕傲而天真的我，以為總能夠令你回心轉意。但是，愈接近學期的尾聲，我的心情愈焦急，將要失去你的預感，使我對未來的信心發生強烈的動搖。〈《哀歌》‧73頁〉

在男子第一次不告而別的出海後，他們之間本該已嘎然休止，但女孩腦中仍然都是男子的記憶，縱然不得不接受分開的事實，但她始終無法忘懷，情意更甚從前。

我想挽留你，但我的力量，勝不了一個海洋。你可知道在等待的日子中，我遠望大海，彷彿看見了自己的一生。如今，我像當日遠望大海一樣遠望從前，看見自己為你哭泣，哭得肝斷腸裂，心都碎了。〈《哀歌》‧78頁〉

也唯有這一副清醒的血肉，忠於我對你的回憶，雖然你或許早已把我忘記。為什麼我如此愛你？ 〈《哀歌》‧81頁〉

讓我在夢中，最後一次擁抱你。縱然愛是有限的，我也願以一生的愛，化解你無窮的悲哀。我真的愛你。〈《哀歌》‧82頁〉

在感情的對待裡，男子理性，女孩則是渾然一頭栽進去，情感的天平，自始至終，就是女孩一方全心付予，並不斷強化男子之於她生命的重要意義。

我以為只要全心全意去的愛就行了，只要不顧一切的愛就行了，只要相信自己在愛，就行了。
豈知人間並沒有這樣的愛。〈《哀歌》‧75頁〉

失衡的愛，造成兩人極大落差，當發生磨擦與危機時，堅持努力的一方，反而讓另一方更加苦痛，〈哀歌〉最後的結局，也是已然註定的下場。女子失去所愛，人生自此黯然，唯有透過深切思念，羅織回憶，用文字記下這個無從忘情的無緣愛人 。

三、生命價值追尋的衝突

人因為對情感的需要，所以會受制於情，然在現實生活，兩人來自不同成長背景，不同生活模式，以及不同的生命追尋。

〈哀歌〉中的女孩，來自一個生活無虞的家庭，自小極受保護，閱歷少，思想單純，男子則是生於貧窮，從小在外生活，見識過不數風雨，再加上他熱衷理想追求，心志也不在兒女情感，雙腳更不想只是安居在土地上。他的心，放在遠離陸地的那片汪洋大海。

當情感與理想不能妥協時，男子已經清楚自己所要為何，而女孩還在編織一個以愛情為中心的夢！

所以你不願受家室之累，寧願到海上做個自由的浪人。
我曾經願意追隨你，把我們的家建立在海洋上，但是你說：「我不願我的家在海上漂流。」〈《哀歌》‧18頁〉

我第一次上你的漁船，你說：「這是我的夢……你的夢是什麼？」〈《哀歌》‧26頁〉

若我們兩人之間，只有一個夢能夠成真，我願意那是你的夢。如此，則我的夢縱然憔悴、滅絕，我也心甘情願。〈《哀歌》‧27頁〉

男子所追求的夢與理想，何以是女孩用盡全心，試圖改變自己，還是遙遙不可及？也許男子所畏懼的就是如此沉重負擔的愛，說穿了，他真正愛的只有自己，孤獨寧靜的生活，才是其內心的終極追尋，當他置身海洋，心靈才得以紓解，生命才具有意義。

那天坐在車子裏看雨，你對我說，從未出海的人，是無法領略海洋巨大的寧靜的。……夜泊之時，整個世界除了地平線，別無其他。人與自然渾成一體。無限大的孤寂充斥於天地之間。「孤寂怎能與人分享呢？」你說。
一種挫折感悠然升上我的心頭，我發覺我並沒有足夠的自信走進你的世界，或為你的世界所接納。〈《哀歌》‧31頁〉

我以你為中心，在你的周圍創造了一整個世界。……而你是遠方的旅人，來到上帝所創造的世界，看見了海，就覺得海是好的。於是你指著海洋說：「我的心在那裏。」〈《哀歌》‧55頁〉

在〈哀歌〉中，鍾曉陽運用其抒情、感性之筆，隱微透露兩人之間的歧異。小說中的女孩，時常隔著外物，靜觀男孩的舉止，不管是透過屋內窗戶，還是車上的擋風玻璃，她慧心癡情的眼，看得僅是愛人的身影，但文字裡卻已隱約點出兩人的疏離，註定一個在內，一個於外，永遠有一層間隔，即使形體上兩人如此貼近，精神上也算惺惺相惜，但是那層看不見的屏障，就是阻隔著兩顆心靈。

「你們等我一下，我去洗洗手。」你說，走進船樓。接著就聽見開水喉放水的聲音。少頃，你提著一個鐵桶出來，把髒水往海裏一潑，又走回船樓。
透過窗口，我看見在昏黃的燈光中移動的，你的人影。〈《哀歌》‧11頁〉

過程中，忽然認真地下起雨來。你忙到船上穿起雨衣，叫我上車避雨。剛上車，大雨傾盆而下，從擋風玻璃望去，你的雨衣僅只是一抹黃影子，忽隱忽現。便是在日常生活中，是如何輕易地被分割到兩個不同的世界中去。〈《哀歌》‧29頁〉

在船上工作到全身濕透，男子跑上車後，與車中躲雨的女孩，身上半乾的雨痕，形成一乾一濕的對比，也象徵兩人未來不同命運，也各有不同的去處。

有那麼一刻，什麼都看不見，唯看見雨，再看見你的雨衣，便知雨勢略慢。待你完成卸落工作，跑上車來，已然渾身濕透，而我衣上的雨痕卻半乾了。〈《哀歌》‧29頁〉

在幽暗的夜路中行走，男子一路引領著女孩，當他指著前方要她看時，女孩卻什麼都看不見，喻意她與男子所見的世界，根本不同。

有一次，你停下來指著一條石英石的石脈叫我看；又有一次，你指著一個石頭裏的黑洞說：「看那個洞！」就這麼一句，並沒有其他的話。我無論如何也看不見你所看見的。〈《哀歌》‧39頁〉

生命的完成，在於每個人賦予的定義，有人認為只要有不渝的愛情，人生就是完美，有人則是摩頂放踵，苦苦追尋認定的理想與堅持。

〈哀歌〉表達人心原本孤獨，不管人的外在如何展現，內在心靈，誰又真得懂過誰？誰又何嘗理解過誰？人與人之間，永遠聽不見最深層的回聲。

四、情願單廂自我的昇華

愛情，會讓對方佔據自己一片天，凡是與對方有關的景物，都是個人生命史上最輝煌一章，女孩與男子的相戀過程，也饒富末日之感，但始終都有一股堅強力量，深植在女子的心中。

在那黑暗的山洞中，就著那一點點影子，跟你說話，我感到如此地與你憂患與共。我再也不感到害怕。那真是一種無敵的感覺。我覺得這一刻，我們這樣地在一起，在人類的歷史上永遠不會重演。〈《哀歌》‧42頁〉

你握著我的手，如此為我的生存擔憂。我胸中充滿了一種悲壯之感。我覺得自己甚至可以屹立於末日的餘灰之中，安安靜靜，沒有眼淚。〈《哀歌》‧64頁〉

〈哀歌〉之名為「哀歌」，不單是描述一段悲哀的故事，也刻畫人心的幽微偏執，故事中的女孩，寧可活在自己幻象裡，完成一場悲壯美麗，卻又淒然絕望的愛情儀式，她此後的人生，再也無法容得下其他男子，失去了愛人，仍然可以在其內心展開另一層次的昇華，好似從不曾離她須臾。小說頭尾，皆以「死亡」作為主題，當今生的愛情不能結合，女孩還是執拗的至死不休，一定要找出一種重疊兩人的形式。

近日我常想到死亡的事情。
從前我們也談論過死亡。你說你願意死在大樹下，讓樹枝吸取由你屍骨所化成的養料，越長越高。那棵樹看得多遠，你就看得多遠。你所看到的世界，沒有言語可以形容。
「我願意做那棵樹。」我說。
至今我仍愛著你。〈《哀歌》‧5頁〉

我願意轉世為一棵大樹，生長於天地之間──葡萄雨露，星星糖菓，雲的白肉與乎花的香骨，陽光琥珀……
讓我以深深的泥土，作為永生的園地，把枝葉向高空伸展，直到天空的盡頭，每一片葉子是天上的一顆星，永恆地護蔭你流浪人間的魂靈。
讓小鳥來到我的枝上，唱他們臨終的哀歌，當我沉默，植根於你立足的土地，喜歡生長，永遠向上。〈《哀歌》‧7頁〉

最末，女孩追憶兩人曾討論過對死亡，透過記憶，她想像自己轉世一棵大樹，男子則葬在大樹之下，她藉吸取屍骨養份，日益茁壯，自此與男子合而為一，將她今生不渝又不可得的愛，承續到另一時空。

我吸取由你屍骨所化成的養料，越長越高。你在我體內流動，我因為你，把枝葉伸向天空。我們所看到的世界，沒有言語可以形容。
那時我們真正地成為一體。〈《哀歌》‧85頁〉

這是否象徵著人直到終死，才能真正得到自己想要。也只有經過肉身滅毀，心才能藉由其它形式，了悟人間一切情理。感情可以昇華，遠颺的愛，依然情深不悔，並相信終有一日，兩心得以瞭然互通、沒有阻礙。

五、結語

〈哀歌〉中多情善感的女孩，隻身一人到國外留學，在荒漠的國度，讓她遇見一個熱愛海洋的男子。作者在小說裡，試圖揭露人心情感本來多謇，一切形而外的勞心疲累，是否都要等到死亡，魂魄才得以自由，心靈方可超越，飛翔到真正的愛情國度。

小說營造一種虛實難分的想像世界，透過女主人翁清晰可尋的過往回憶，將所謂的真與假、生與死、內心與外身、過去與未來、現實與夢想……交錯呈現，雖不免過於耽溺哀愁，但人與人之間的相處困難，心與心之間的不被理解，在作者鍾曉陽的娓娓訴說下，彷彿也譜成了一曲如幽如怨的人間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