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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上春樹一九九八出版的《萊辛頓的幽靈》，
書中一篇〈東尼瀧谷〉近來被拍成電影，

一篇舊作，也重新引起了一陣討論。

* * * * * * *

東尼瀧谷，是一個工作有成的寫實插畫家，
他經濟無虞，買了一間大房子，生活很過得去。

東尼瀧谷的母親在他出生的第三天就死了，
於是，不會帶孩子父親，請了女傭來帶這個孩子長大。
事實上，東尼瀧谷與他父親的關係，既疏離又親近，
疏離的是，他們之間很少敞開心房說自己心中的事，
親近的是，他們同樣都很懂得過好自己的生活。
東尼瀧谷從小就學會如何打理自己。

上了小學高年級之後，
他已經什麼都會一個人打理了。
一個人做飯、一個人關門、一個人睡覺。
並不特別感覺寂寞。
與其有人為他費心做東做西，
不如他自己做來得輕鬆。

東尼瀧谷的父親，是一小有名氣的伸縮喇叭演奏者，
他一生沒有再婚，身邊卻也從不缺女人。
長大後的東尼瀧谷，曾和幾個女孩交往、同居過，
但他也不會想要結婚，因為所有的家事他都會自己做，
也不覺得自己有結婚的必要，直到三十五歲時他遇到一個廿二歲的女孩。

認識這個女孩是她到出版社打工，來他的辦公室拿原稿插畫，
書中形容東尼瀧谷一見到這個女孩：

她在他的辦公室時，一直安安靜靜面帶微笑。
容貌感覺相當好的女孩，但並不特別漂亮。
只是她擁有某種強烈打動他心的東西。
他從看見她第一眼開始胸口就被塞滿了，變得無法順暢呼吸。
他自己也不明白，她身上到底有什麼那樣強烈地打動他呢？
就算知道，那也不是語言所能說明的那種東西。

兩人自此約會了幾次，東尼瀧谷提出結婚的要求，
女孩考慮了之後，也發覺自己對東尼瀧谷很有好感，
她不知這麼短的時間認識一個人，到底算不算是愛，
但她相信，若能和對方一直在一起的話，應該會很幸福。

當他們各自揮別單身生活，
東尼瀧谷覺得自己「人生的孤獨時期」終於結束了！
每天早晨總可以看到她的身影，讓他感到很放心。
婚後的兩人，生活平順美滿，從來沒有吵過一次架，
唯一讓東尼瀧谷在意的就是：他的妻子只要看到漂亮衣服，就無法控制的瘋狂購買。
以他的經濟基礎，雖說絕對供得起妻子的購買欲，
但他也曾偷偷算過，就算妻子一天換兩次衣服，要全穿完也要花兩年的時間，
忍不住他向妻子提出少買衣服的要求，
他認為不是擔心花錢的問題，而是妻子的衣服實在多到穿不完。

妻子也覺得東尼瀧谷說得很有道理，
自己實在是穿不完這麼多的漂亮衣服。
不過，一個人明白道理是一回事，要做到控制得宜又是另一回事！
她知道自己就是「單純的無法停止購買而已，就像上了什麼癮一樣」。

但她又確實「深愛丈夫，也尊敬他」，所以決定去服裝店退回先前預購的衣物，
當她做完所有刷退動作，回來開著車在等紅綠燈時，
腦海中想的完全是剛剛退掉的美麗衣服和洋裝，
那些衣服的觸感與顏色款式，不斷不斷地盤踞眼前......
使她意外地在此發生車禍，不幸命喪在這條十字路口。

東尼瀧谷的家中，滿滿都是妻子的美麗衣服，
他時常一個人待在服裝間，默默看著這些衣服一整天。
後來，他以應徵女助理的方式，徵求和妻子身材相彷的女子，
希望她每天穿妻子生前的衣物到辦公室上班，
並開出很高的薪資為報酬，
否則，他不知自己留下這些女性衣物要做什麼？

女孩答應接了這份奇怪的工作，東尼瀧谷讓她先帶回一星期的衣服，
只是等到女孩一回去後，東尼瀧谷很快地就後悔了！

他倚靠在牆上，交抱著雙臂閉上眼睛。
孤獨像溫暖的黑暗汁液般再度浸透了他。
這一切都已經結束了，他想。
不管再做什麼，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東尼瀧谷立刻打電話向應徵的女孩取消這份工作，
並以送給她帶回的一星期美麗衣服做為補償。
後來，他叫來二手衣店的人估走妻子所有衣服，
原本裝滿衣服的偌大服裝間，頓時變得空無一物的明亮。

日後，東尼瀧谷依然會不時走進那房間，
坐在地板上什麼也不做的望著牆壁發呆。

那裡有死者的影子，影子的影子。
然而隨著年月的逝去，他已經想不起過去曾經在那裡的東西了。
那顏色和香氣的記憶不知不覺地消失了。
連過去曾經擁有過的那鮮明的感情，
也從記憶的領域逐漸向外退出。
記憶彷彿被風搖晃的霧一般慢慢地變形，
每變形一次就變得更淡。那變成影子的影子，的影子。

後來東尼瀧谷的父親去世，遺留給他一堆龐大的老爵士唱片，
他將這些陳舊的唱片，放在原來妻子服裝間的地板上。
由於唱片發霉的臭味，使他再也不想踏進這個服裝間，
過了一年，他又找來二手唱片業者估走父親所有遺物。

小說最後一段寫著：

唱片的山完全消失之後，東尼瀧谷這回真的變成孤伶伶孑然一身了。

* * * * * * *

在我看來，東尼瀧谷這一個人一直就是孤獨的。
雖然從小他的父親從不曾給他任何壓力或特別關注，
他也很懂得安排自己的生活，
長大後，還能將自己的繪畫才能，換成一份為數頗豐的收入，
娶了一個自己很喜歡的女孩，準備與她共度他以為「永遠幸福」的人生。

但在妻子發生車禍意外後，東尼瀧谷只能對著滿屋子沒有生命的衣服，
而這些衣服全是妻子生前瘋狂喜愛的，
只是時間久了，他還是必須面對這些東西對他的「無用」，
不管多麼彌堅的深刻記憶，
終會隨時間愈沖愈淡、愈行愈遠，
模糊到連最初的輪廓都記不起來了......

至於人活著所執守、熱衷、以為對自己「有用」的那些非買不可的物品，
在離開這個世界後，全成為留下來的人「無用」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