鬥鬧熱

前天為了《河》的音樂專輯，到賴和紀念館拍攝「河」這個字。只是，原名「河」的和仔仙，寫文章從沒有用「河」這個字屬名過，只好從文章裡面出現的河字下手了(譬如淡水「河」口啦、基隆「河」啦、渡「河」等等)。基金會的綵芳小心翼翼的把手稿拿出來，前人的筆墨躍然眼前，我跟綵芳說：「哇！真有『什麼什麼讀』的感覺...」(唉，我真的忘了「風簷展書讀，古道照顏色」這句話了嘛。」

其實這些手稿翻拍，在紀念館的網頁都看得到了，而基金會也已經將賴和的文學手稿翻拍收錄成書。基金會網頁還很精心地製作了可以「線上翻閱」的功能，讓人在網頁上也能用滑鼠拖曳的方式「翻」閱這些古書，可惜似乎只能用IE的瀏覽器才能閱讀(我用的Firefox就不行了)。

引起我的興趣的，還有賴和先生的醫學筆記。這些醫學筆記一疊一疊堆在文學手稿的旁邊，開頁展示在櫃裡的還有賴和筆繪的組織圖片。綵芳說可以把筆記本拿出來翻，我當然就不客氣囉。端詳著那些用彩色鉛筆畫的神經解剖、胚胎學圖片，瞬時間，發覺自己跟這位反抗殖民的醫者，有某種無可言喻的親密。那些筆跡，也彷彿流露著前人對生命的關懷與敬意。

展示櫃裡，在耳鼻喉科學、外科學等等筆記旁邊，放著一本「大氣學」，拿出來翻，才知道這就像我們國中必修的地球科學，我想，那大概是他們那時代的通識教育吧。綵芳說，其實賴和有許多手稿還沒有被拿出來研究，我想也是，這些醫學筆記如果拿出來好好分析一番，一定可以發現更多有趣的東西。而其實這些展示在眼前的醫學筆記，只是賴和家收藏的一小部份而已，有一大部分的筆記與病歷，都在八七水災時付諸一旦。這些醫學筆記是賴和手稿中，唯一保有日文的筆記，其餘的都是堅持用漢文寫作。

綵芳還告訴我一個「很妙」的故事。住在彰化的人一定知道如果從大度橋南下進入彰化市的中山路旁，一定會經過一座黑鴉鴉的鋼雕。其實在更早以前，國民黨的阮縣長執政的那個年代，那個地方原本要作蓋一座「科技光塔」作為彰化的地標；但是這個工程就延宕在那邊，好久以來它就只是一座即為醜陋的混凝土(我想要是那個什麼光塔蓋起來，一定會更醜吧)。後來這個地標，在新的縣政府的設計下，成為一座巨型的鋼雕。臨暗時，光雕內有燈，射出光線，便會照出一首賴和的詩──《前進》。

好了，上面還不是故事。是這樣的，有一位好像是開脫拉庫的阿伯，開車經過這個黑鴉鴉的鋼雕。他下了車，想要看清楚這是什麼東西，駐足了足足二十分鐘，卻總是摸不著頭緒。後來幾經詢問，才知道這是賴和的詩《前進》。阿伯還不知道賴和這個人，卻也尋尋覓覓找到了賴和基金會，他一進門就拉開嗓子，大聲說：「我...beh看hit e《前進》啦！」

這是真是一個動人的故事。我心想，天啊，這就是我所期盼的文化風景。這意涵著一種潛能，也就是一個社會裡，無論什麼階級，都能夠對文學有這種渴望；或者反過來說，文學能夠屬於全體社會的每一個人。我也期待著，藉著《河》專輯的出版，透過現代音樂來詮釋前人的作品，將能逗引聽者進入和仔仙日日夜夜面對病者的求助，同時抵抗日本警察的武嚇，那種處境。

和仔仙以筆向一個時代宣戰。而如今當賴和幾乎只能在文學雜誌裡被輕浮地以「紙幣人物代表」給消費著，我們需要給自己一個機會，思索所謂抵抗，所謂無懼，所謂前進的真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