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2月7日
古老的微風部落
文/鄭妙音
在三、四月去閉關唸書的這段時間,我到了在花蓮跟台東交界處,一座山裡的一個布農族部落,整個部落有四十幾戶,總共七十多個人。很不習慣做一個”少數人”(整個部落只有我一個”非布農族人”),部落族人之間用族語聊天的時候,我只能當個”優雅又美麗的花瓶”在旁邊微笑,還有小朋友用很大又圓滾滾的眼睛看著我,然後問:「姐姐,妳們家那邊沒有太陽嗎?不然妳怎麼跟其他人的顏色都不一樣?」
我住在一個教會牧師家裡,牧師向每個人介紹我總是說:「她是之前在法律扶助基金會工作的…」,大部分人多是「哦~」了一聲,或是問「是法律事務所嗎?」,沒做好宣傳的我,以最”溫柔”的微笑回覆,也有一些人會說「真的嗎!那個有免費律師的,他們幫助很多人耶,很好很好…」,然後以一對發光的眼睛看著我,沒做好法務的我,仍然以最”溫柔”的微笑回覆。
聽牧師說起,有一對小情侶,男生是部落裡的人,女生住在隔壁村,有一天男生家裡急急忙忙跑來找牧師,因為女生懷孕了,被家裡發現兩個人的事情,雖然男生願意和女生結婚,可是女生家人很生氣,就去告男生誘拐未成年少女,而且很麻煩的是,男生正在當兵。男生家人去找牧師的時候,牧師也說「我也不知道要怎麼辦…,從來沒遇過這種事…,也不知道可以去問誰…。」「案子到開了幾次庭之後,男生家裡實在受不了,因為他們也不知道在法院要說什麼,而且對方有請律師,法官根本不聽男生的家人在說什麼,他們家裡也沒錢ㄚ,也不知道要怎麼找律師…」,然後牧師接著說「還好我們後來有想到,在開牧師會議的時候,好像有認識一個”法律基金會”、還是”法律事務所”什麼的律師,好像可以免費,我們就去找他,他幫了我們很多忙...。」
「還好~還好~」牧師一直不停的這麼說著。
在部落裡,遇到一個到過基金會申請的一個大男生,有著天生雙眼皮的大眼睛,我雖然很不好意思看他會放電的眼睛,還是忍不住、緊張的看著他的眼睛問「你去那邊申請的時候的感覺如何?」,面對一個大帥哥,真不知道他會怎麼回答,而且我好像是第一次問”申請人”這樣的問題。
他的第一句回答:「很親切」,呼~讓我鬆了一口氣,心裡也想著「還好~還好~」,我又問「為什麼這麼覺得」,他說「那時候打電話去,他們說要準備什麼資料,我也聽不懂,而且又說一定要親自去,我要工作ㄚ,去還要請假,本來是不想去的啦…」,我在心裡三條線的想「這樣哪有親切ㄚ,連要準備什麼資料都讓申請人聽不懂…」,卻又忍不住做起當法務的”好習慣”,我就開始解釋起”為什麼要本人親自去…”,他又說「他們也是有說要直接跟律師談比較清楚啦,而且被撞了,我也不知道要怎麼辦…,後來想說就直接去看看好了。」
「去也是很緊張,因為沒跟律師說過話…。」大眼睛男生停頓了一下,突然又說:「一去那裡…他們有倒一杯茶給我…,工作人員也很親切會跟我聊天,沒有那種公家機關的感覺…」,不知道大眼睛帥哥從工作人員接過那杯茶時,心裡有多少感覺,只是他突然冒出這一句「他們有倒一杯茶給我」時的表情,有點緊張、有點害羞、有點高興、有點”從沒這樣過”的眼神…。
在部落裡,多是老人跟小孩,以”大人”來說,我是部落裡最年輕的人,所以才能被稱作「姐姐」(而不像台北小孩都會”沒禮貌”的叫「阿姨」),真不知道該開心還是該有其他感覺...。每天晚上七點到八點半,在牧師館的二樓,由牧師和師丈及教會會友們一起建造整修的小教室,幫將近二十個小學的小朋友做課輔,雖然每個都皮得像猴子到處跳來跳去、跑來跑去、滾來滾去、吵得我快瘋掉…,總認為小孩是小惡魔得我,卻”異常溫柔”的沒有對他們發脾氣。
隔壁部落的小朋友每天晚上六點從家裡出發,走了將近一個小時的路程到教會參加課輔,我問說「這樣不是很遠嗎?怎麼不在家裡寫功課就好了?」,小朋友笑著說:「家裡沒人ㄚ,我有功課不會寫,要問老師。不會很遠啦,我們都邊走邊玩。」原來他們都會和部落其他小朋友一路邊玩的走過來,所以每次來課輔的時候總是很開心。
說有功課不會寫,我一直很懷疑這件事。小朋友們遇到不會寫的時候,就會大叫「姐姐,過來教我」,到他旁邊之後,我把題目念了一遍,還在想要怎麼教,他們就自己開始寫了,然後才問我這樣寫對不對,這可不是小男生愛看漂亮姐姐才這樣喔,連小女生也是這樣,有時候好幾個小朋友一起大叫的時候,還得注意是誰先叫的,我在想也許這是有號碼牌的起源吧。
後來慢慢看出小朋友們的”詭計”,這些小朋友其實都很聰明,根本不需要老師教嘛,只是希望有人陪在他身邊、聽到他說的話、注意到他…。
說起來,課輔的時候,我其實也沒什麼事做啦,只能用”最溫柔”的微笑,陪著他們,讓他們覺得有個”大人”在顧著,會比較安心,要說真的有遇到不會寫的作業、寫完作業後檢查有沒有錯、或是考試之前的複習…,小朋友們早就有一套自己的規則,高年級的小朋友是中年級的小老師,中年級小朋友是低年級的小老師,低年級是幼稚園小朋友的小老師,因為不論是漂亮姐姐或是帥帥哥哥,都不會在那裡久待(包括我…),或是有附近國小很熱心的老師會來帶課輔,一個禮拜能有一天到兩天已經是很辛苦了,因此其他沒有”大人”的時間,小朋友們只能靠自己。
唯一讓我動怒的小朋友,簡直皮到不行,每次來課輔總是在玩,自己玩也就算了,還很愛鬧其他的小朋友,搞得每個人都不能專心,尤其,很愛偷摸其他小女生的屁股和胸部…,一次又在她”犯行”的時候,我抓住她的兩隻手,跟她說不可以這樣不尊重女生,瘦巴巴的她,力氣比我想像的還大,我甩開她的手,不想罵她,心想罵也沒用吧,只叫她趕快把作業寫完。
隔了兩天,我看到她低著頭很認真的不知道在做什麼,走近一看還真的嚇到我了,我看到她畫的畫,水準不差漫畫家,我很懷疑的問是不是她畫的,旁邊的小朋友幫她回答「姐姐,那是她畫的,她很會畫畫。」我很驚訝的稱讚她很厲害,還問她能不能送我一張,只見她得意又開心的笑著說「不行」。
有一天一年級小朋友的學校數學作業真的很難,每個都不會,每個都要去教,雖然一年級小朋友只有四、五個,可是還沒教完一個,另一個又在叫說不會寫,那可真是我最忙的一個晚上。在忙了一陣子之後,課輔時間快結束了,我突然發現一個原本叫最大聲的小男孩都沒再叫我,我擔心的想,教他好幾次都不會,根本都只是在玩,他該不會都沒寫吧,轉頭卻看到,那個”皮到不行”的小朋友在?那個小男孩寫數學作業,然後再幫他檢查有沒有錯,有錯的地方就先擦掉,再重新教一次,看她比我還有耐心、比我還溫柔的這一幕,又讓我驚訝。我走過去,故意很大聲的跟那個小男孩說:「你怎麼那麼好,還有人幫你改作業喔!」。現在回想起來,那個皮到不行的小朋友,從那時之後,好像很少再”鬧事”了。
每天晚餐兩菜一湯,是在牧師家一天中最豐盛的一餐。有一天和牧師全家在吃晚餐的時候,有一個小女孩已經到教會準備開始寫功課,牧師過去問她「妳晚餐吃了沒有?」,小女孩笑著說:「沒有,因為阿媽不在家。」然後牧師就要她過來跟我們一起吃飯,小女孩一直說沒關係、不會餓…,牧師似乎沒聽到她的回答,添了一碗飯,又叫她來一起吃,只見她很不好意思的走過來,也沒夾菜的就拿起白飯猛吃,在她喘口氣的時候,牧師趕緊幫她夾了幾根菜放在碗裡,小女孩又靦腆的笑了笑,沒再說話,一口氣把碗裡的東西吃完。
隔天問起牧師,怎麼牧師好像知道那個小女孩沒吃飯,牧師一臉平常的說「因為在部落裡很多家庭只有阿公阿媽跟小孩,爸爸媽媽都在外地工作,有時候阿公阿媽身體不舒服或在田裡工作比較晚回家,沒有準備晚餐,小朋友就會直接來課輔。」在我的腦袋還在不敢置信的時候,牧師接著說「所以課輔的點心時間,我們都盡量準備麵包或餅乾,怕有小朋友沒吃飯,回到家都要九點了。」我才恍然大悟,原來課輔中間安排的幾乎跟晚飯時間差不多的點心時間(我總覺得那個時間怎麼還有人吃得下麵包ㄚ),用意是如此。之後我開始慢慢知道有”特定”幾個小朋友是常常沒吃飯就會來課輔,就把媽媽從台北寄來的愛心餅乾糖果,偷偷塞給他們,反正自己多吃也是多胖,我就是這樣瘦下來的…。
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短短的一篇文章無法寫那麼多故事,只是期望若能給這些人們多一點尊重、多一點空間、多一點憐憫、多一點愛,而不是以可憐、可悲的心來對待,他們將會有更多更棒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