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覺三分鐘:把自己生回來

August 28,2006

把自己生回來

死亡的題目往往透露作家個人最多，尤其之於親人之死，彼得漢瑞克《夢外之悲》寫母親、大江健三郎《換取的孩子》寫摯友，近一點蘇偉貞的《死亡隊伍》寫她的先生，十分自持或是必須疏離的記寫親人生前音影，以及更大部分的、生者與往者對話，一條值得系統觀之的主題閱讀脈絡，昭昭告示關於死亡的故事，最貼近書寫者核心信念的機會。

英國小說家威爾‧塞爾夫二○○○年以死者為題的小說《死人的生活》，更是招人耳目、大剌剌端寫死亡這檔事。不同的是，小說家非與親人對話，或擺出從此深思生命的意義那樣的姿態。身處英國永無止盡換湯不換藥一連串無效的經濟改革，曾當過記者，也有多年重度用藥經驗的小說家，擺脫文學經世的作用與道德勸說，小說分成「臨死」、「死去」、「更死」三階段（當然這是鬆動的概念，不是每個死者都非得如此），專心經營出一個死亡世界，死人的生活。

很神隱少女。之於西方，無處不鬼神這樣的觀念對東方有民俗信仰地域的讀者不陌生，如何建立死人的生活是小說家的鉅大考驗，先不論抵抗天堂／地獄觀念的部分，建立一世界觀，就跟植入新大腦一樣，必須打破原有的又得模樣熟悉好能帶引讀者。所以死後的婦人莉莉還是住在她的城，只是換了一區、只消招一趟死人專用計程車來去的搬遷，活人到不了、死人專住的公寓。

小說家如何處理生死跨越的一刻？

他用上了旅行與妊娠－離開與誕生這樣隱隱的埋線，一系列回憶的練習（多麼尋常的安排，人在死前一刻一生會宛如走馬燈跑一遍？）。前夫的猝死，以及與服毒成性的小女兒的死亡賽跑，病到極點的莉莉人生不曉得什麼時候就一直在回頭望了（妳，莉莉，怕被遺忘了），在現實與回憶交雜到一句話滲透到下一句話的緊湊程度，一大段四小時、莉莉曾經的獨自單車行，構成全書最美的死亡輓歌。那是她被「母親」這個身分拋棄的時候，孩子大了，不需要母親了，好了，妳得尋找妳生命的意義，即使滿嘴巧克力運動減肥又失敗了。人生至此，下一段槍響起跑；回憶完了，生者也離開身體，死亡也是新階段。

死亡之於生者，來自未知、強力的吸引。小說家建構了一整個死亡的國度來說，別急著死，死後還有一堆日子好活，包含你欠的稅，死後還是要工作還回來。我明白了這是晚來的妊娠，嬰兒的名字叫死亡，莉莉在死的那一刻，最後也最清醒的體悟；也是被稱為「垮掉的一代」繼承者的小說家，對尋常生活、強而有力的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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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人的生活 How The Dead Live
作者│威爾‧塞爾夫 Will Self
譯者│蘇楓雅
出版│小知堂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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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刊載於《幼獅文藝》。圖片截自Will Self ，《Junk Mail 》書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