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9,2006
Note,人生的快樂時光
通常的可能是一趟旅行、一輛車子,或是一間小套房的頭期款。這類禮物相伴的是對未來的樂觀、年輕的快樂想望,沒有人會在十八歲就為自己選好墓地,即使是對生存這件事有所懷疑的脆弱靈魂(那太儀式也太刻意心思)。法國作家Laurent Graff小說《快樂時光》,說的卻是這樣的故事:一個男人在十八歲替自己買下墳墓,三十五歲就決定搬進養老院。(書封語)一副提前買單、準備結清人生(是中年危機?不不,不是這樣的小說)。非常靠近死亡的命題,但這小說,讀來卻跟憂傷扯不太上關係。
一百來頁的小說,作者Laurent Graff以輕盈的筆調寫成,挑選養老院為背景,三十五歲搬進養老院的安東是敘事者,不管怎麼看,都跟入侵者沒兩樣。輕盈相對的,行筆透出的細膩會誤以為小說出自女性作家之筆;主角之外的,養老院其他住民,恰如其分背景般構築安東的養老院世界,大多數只是數筆描述:執著在健身運動上的、風情猶存到風騷的,甚至年輕護理員因應佳節點綴上、尋常看了都嫌扎眼的彩妝,其實透出一種殘忍,大規模意圖對抗生命已經老去的事實(在現實裡,我們不會說破,我們會說,這是樂觀的)。小說家在專訪中說,「板凳是世界的邊緣」,非關棄世心態,而是「在這裡(小說家鍾愛的板凳)接受訪問,我覺得很自在」,不管是悲觀主義或是樂觀為上,誰都要尋找能與自我和平相處的寧靜;小說家是如此,小說家的人物也是如此。
令人在意的,在本事開始之前、有如電視影集《六呎風雲》的序曲,寫他十八歲就去市政府還是什麼公家單位申購墓地(是墓地沒錯,不是就學貸款什麼的,用他父母年幼時就幫他開的儲蓄戶頭金買的),算是為後來的奇怪行徑起個眉目:三十五歲的養老生活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但無法不注意的不是小安東,而是與之應對的服務人員,即使他日日的工作就是受理墓地申請。他驚訝、小心詢問、隱藏不住的輕嘆惋惜,透出的是面對死亡的尋常態度:隱晦不語,即使這是所有人共同的命運,火車般直線駛去沒得後退的商量。想起近幾年陸續看過的一些電影,題目不盡相同,但都是那種會收在大腦同一格記憶軌的:《最後一次心動》,說的是年輕男孩「無感覺」每天在救護車上來去、看盡生老病死意外的故事,被同志議題圍攏著的《神秘肌膚》,是另一個年輕男孩「無感覺」用肉體性愛欲意喚回愛的能量的故事。這些男孩在記憶軌道上以俊美的面孔凝視觀眾你我,但他們都是沒有靈魂、但擬真到不行的塘瓷玩偶模樣,你的/觀者的灼熱目光不管是同情、哀傷還是慾望,反射進男孩們的眼裡,都是投入黑洞,無光無亮無回聲。無感覺的男孩們,十八歲的小安東,三十五歲的中年安東,也是其間、眼神無光無亮的一個。
感受不到活下去的必須。(另一端並不是理所以為的傾向厭世自殺,就只是純粹的、失去生的動力,賴活而已)如果生而無感,那麼,向靠近死亡觀察詰問,活著的狀態跟種種疑問,會不會有比較明確的解答?救護車人員是一種,耗費燃燒青春的身體是一種,三十五歲養老院的生活,也是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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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種,是通過死亡,引發生的威脅感,五四三二一,號誌倒數提醒你,來日可數、還可能隨時提前結清的事實(原來活著不是理所當然呀);英國小說家伊恩‧麥克伊旺的小說《愛無可忍》,是這一類。從一場熱氣球的人命意外始,將主角捲入驚悚片一樣的、陌生人盯哨跟監的癡纏愛戀。癡纏愛戀是表面的事徵,恐懼所引發的連鎖反應,才是讓完滿生活發生裂縫(其實原本就在的呀)的關鍵,即使親密如愛人也難以分擔言說。這連串起始,都無法避免的指向,對於死亡的不可說,對死亡的無從寬解,即使是智性為尚的知識份子。這是生命的危機,但裂縫穿鑿處,同樣也是光可透出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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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安東的養老生活如何?
三十五歲的安東安身在養老院,以乖巧不擾人,甚至有點傻氣、幫手幫襯的姿態生活(這跟一般需要假面的社會生活有何兩樣?)。養老院娛樂活動出現龐克搖滾Iggy Pop演唱會、拉斯逢提爾的電影,也跟日常生活冷不防會出現不知所措、非計畫的斷裂一樣。故事至此再次出現一段、小說家刻意安排的「前奏曲」:動物園之旅,在餵食/被餵食的場景中,安東想著:
已經沒有更好的了。不論我做什麼,時時刻刻都會有這種荒誕的想法,改也改不了,老是會以動物園的角度來看待人類;我總是以昆蟲學家的銳眼來觀察我的同類和自己。
一種賣乖的孩子性透出人性的冷酷本質。任何純粹的好奇一不小心疏於警醒,隨時都會劣變為獵奇心態。安東其後不再甘於被動安處(三十五歲的他,總是要想辦法放慢腳步,免得一直是那個最早到食堂的),他主動出擊選定了「觀察對象」,一位氣質嫻靜的老女士,與其他養著老的住民不同,老太太有立即性的死亡威脅:癌症末期,她成為安東最佳的死亡觀察對象。Laurent Graff的輕盈筆法至此,開始轉成與伊恩‧麥克伊旺一樣的:冷靜,甚至透出些微的冷。安東如同戀人,以情感暴力圈圍兩人世界(獵人與獵物),以本能的偽善(幾乎是不知覺的)隔離他人干預插手的可能。這也是一再在《愛無可忍》重複出現的殘忍:我很好,你不要多管閒事,尤其你是我所愛的人;殘忍的善意。這是要正式要跟死亡攤牌、正面對決的時候了,對安東跟讀者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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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最後怎麼了。
安東如願貼身參與了一次死亡的過程,他放手讓亡者沈靜睡去,他也終於放手假裝自我。救護車男孩也有了眼淚的感覺,哭多年前奪去他雙親的那場死亡車禍,以及即將到眼前的新生幸福。以身體召喚愛本能的男孩,則勇敢面對了自己多年前的罪惡(代價如此的大,竟是剝奪感受愛的能力呀),安穩的被黑暗籠罩,因為自己有了光。男孩無感覺,只因他們都渴望愛。非限於戀人的狹義愛情,因著擁抱了另一個靈魂,自己的生命終究使得生意義:我,是被需要的。無時無刻,我們都在定義人生,所以安東不斷的修改他墳頭的墓誌銘,小說家,則在板凳上興趣盎然觀察人們。
December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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