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25,2005
色情國族
人總會牢牢記得自己的啟蒙時代,那個混雜了放縱、試驗和反叛的青年時期,什麼都那麼新奇,世界像是剛剛打開在他們面前,打開之後濃郁濕潤讓人迷惘,他們以為世界將會越來越前進,卻不知道自己畢生的進步性將在那個時期預支完畢,此後他們只能用一生來記憶。
她成長於這個島嶼風起雲湧的九十年代初期,學長姊剛在街頭戰鬥裡流完血,已經輪不到她受傷或被毆打,她也讀完了資本論和霧月十八,卻覺得總有什麼銳角沒被安撫,是的她是女性但不是只有空洞被填滿,她也有銳角不知道該放到哪裡去,她是在渴望另一個溫暖的洞穴嗎?
她們那輩在九十年代的學院裡開始了自己的啟蒙時代,仰望著前一代真正衝撞流血過的學運世代,可是在讀政治經濟學時她們更喜歡讀傅柯或拉康,她們那時喜歡看一本類似於同人誌的雜誌《島嶼邊緣》,喜歡裡頭的調調,標題叫做《色情國族》那期她們更是快樂地彼此傳閱,她們喜歡一種新人種稱號叫做『酷兒』,非同性戀亦非異性戀,她們甘冒著大不韙在正統學運社團裡開辦性別小組,學長姊紛紛跳腳認為這真是褻瀆了神聖的學運殿堂,可是學長姊不知道社團裡他們這輩老早沒有誰是純粹的異性戀,只是他們看不見。例如某社長D是個菸酒不忌的好男兒但他專釣七十歲白髮老爹,美女社長B的戀愛對象其實是清純小學妹R,可是還有為什麼,同性戀平權運動就是比勞工運動更逸樂、更沒有正確性呢?她們百思不得其解,可是不妨礙她們正在興頭上的探索歷程,同時是感情的與身體的,在人際網絡裡交錯,表兄弟姐妹都很親切,家族和國族的概念好似都可以被改寫。
但其實她還記得學妹R萬分焦慮地在社辦裡跟她哭訴『我其實根本不知道怎麼跟B作愛,B會不會因此回到男人身邊呢』?或是自稱是male lesbian的伴侶Y其實比任何人都還大男人,老是以自我為準;她們的處境其實沒有比十年前的同志們好多少,一樣缺乏範本,如果當年有蘋果日報就好了這樣她們甚至有圖可考。當然更久以後她們才查覺,當年他們的問題其實深植於自我深處,其實都是個性的某些缺角,根本不是性別解放可以解決的層次。
時間流轉,酷兒逐漸變成一種色素很多的飲料的註冊商標,而當年在抗爭中血流滿面登上頭版的學姊已經投效敵方陣營,在談話節目裡面孔泛油言語媚俗;昔日一起晃蕩的朋友有人自殺有人出家,留下來存活的她,她逐漸對萬花筒式的性別論述感到厭煩,她往男性更多的『正常領域』移動,先是科技新聞再來是金融市場再是政治經濟,在財團併購案開會時會議桌上除了她以外沒有任何一個女性在場,或是在國際會議場合裡唯獨她一個年輕女性,她其實非常珍惜甚至得意,以為自己終於解開一些什麼。
在這個時期不知是巧合還是有意,好幾位中國男性陰錯陽差地來到她的生活,她對這樣異國情調感到好迷戀,沒錯,中國其實是異國,擅長語言鋪陳的中國男性,經過文革和六四、拿歷史當藉口來掩蓋自己脆弱傷口的中國男性令她覺得好有趣,然而她卻沒發現此刻自己的外在臉孔卻越來越年輕,『革命少女』其實是她把自己閹割的藉口,少女化的她純潔透明宛若沒有情慾,身在男性專業領域的女性,難道也必須無性化嗎?如此她並沒有察覺她與中國男性應對的方式也越來越虛擬,其實她再次墮入女性被殖民的宿命,並沒有比大學時更解放或更不解放。
直到她寫下這篇文章,她顫慄許久無法完稿,赫然發現這得寫出她全部的成長過程,她自己假裝面對又假裝忘記的一切,然後她又察覺到,一切無比個人的經驗其實也是國族與時代的投影。不論是哪一代,個人的時刻從來就只能依附在集體命運之上,色情國族,她也不知道未來將可以繼續去哪裡。人總是會牢牢記得自己的啟蒙時代,她只能說,對她而言,這樣的時代從來還沒有過去。
(簡短版登於人間副刊)
圖片來源:<美國天使>劇照。
引用URL
我那時邊寫邊罵 不曉得自己發了什麼瘋 竟然答應這種邀稿
不過 寫完以後 我想 此後我對人生會有比較好的態度
昔日並肩戰鬥到頭破血流,
英雄故事被吟游詩人 傳頌千年的學長姐們,
其實 我們 也許 可以 將其"公共化"(我指的是類似創作超過50難後成為人類工共財之類的)定格在那瞬間,那不再是她或他,那是只存在書本資料裡的非人或是"超人"
這同時消減的英雄圖騰氾濫脫韁的危險性,也替所有人掙脫了背叛自己的恐懼與罪惡感
她(他)們也許出現在螢光幕上 也許出現在廣播裡 也許有部落格 甚至在工作場合 交際場合......不斷不斷的出現
但那不會是過去的她阿!也不會是書本裡的她阿!
除非死亡 誰都不會停下!
如此看待,這樣子,也許大家(理智上)能夠更釋懷吧,情感上就另當別論了
另外
在公共事務或是意識形態角力的過程中
嘀指 對象 在人格上的矛盾
是 無助於任何進步的可能的
革少
這是我在進研究所後開始參加運動的 想法
原住民同學不斷跟我談到原民會的官員們以前如何如何 現在怎樣怎樣
所有人眾口一致地攻伐民進黨
前幾天看了BR(大逃殺)
片中的高中生們口口聲聲跟"大人"劃清界線
"我永遠搞不懂你們大人!!"
"我要向所有的大人宣戰!!".....
我不懂
學生 年輕人 革命者 就像浪花
璀璨的 純潔的 消逝
一直喜歡革少與自己對話的文字。
但是林維琪同學,你似乎誤讀了這篇文章的重點
審判與清算他人(例如「學長姐」)不是我能做的事,也不是我想做的事
開了一瓶Hardy's的紅酒,
直接往喉嚨裡傾倒,
不知該讓這些記憶結束還是繼續,
不知該怪你還是怪自己...
我並不是要對你說:妳在審判任何人,這樣不對
我是說:今天我聽到許許多多的人在耳邊嘈雜者,我聽到了,把感想說出來
或許不應該在這個地方說
很心有戚戚焉少女那今日小 memo, 倒是.
少女不會在 Christine 做人生片剪接時被 cut 的 (突然閃過 Nuovo Cinema Paradiso 那堆被剪掉收集起來的膠片, 陳可新是用那個 idea 喔...?)
我在跟一個女生共進早餐時,讀到這一篇的報紙版
接著我倆都對本文,四目相接的微笑了一下
尤其是前兩段,更是讓自己懷疑是否也在說我
--
而帶著當時的感覺,又不知怎麼地來到了這裡
然後一篇一篇的翻著
接著想要一個連結一個連結的點下去
想藉此挖掘更多的過去、拼貼凌亂的今天、找尋希望的明天
以見證不知是否存在的永遠
插播幾句無關的話
最近中國最熱的話題之一
就是某位劇作家 在自己的blog上面出櫃 公開自己的同志身份
看著也是挺熱鬧的
尤其是幾個禮拜前 朋友的朋友在北京辦的同志節被強制關閉
這位劇作家在此時的動作應該有正向效用
不知道算不算用心良苦呢
又,
我們總是在質問永遠
或許『永遠』只是每個短暫的瞬間
有許多人像我ㄧ樣成長過來的吧
那麼這樣的紀錄就多少有一些價值
文學的價值不就是補當代歷史或政治之所不願,之所不能嗎
我記得也在這篇筆記裡曾經提到過
關於誤讀與否
大家各自提出自己的經驗
我可以理解
只是因為事涉敏感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是很複雜的
尤其大家"長大"以後又各屬不同的陣營
害怕會有一些延伸聯想
所以難免有點著急
但各自寫下自己所經驗的"歷史"還是很好的
我把"革"加入我的BIOG連結...
版大可以吧^^
又接二連三的被許多有畫線的文字、會變色的簽名
給拉進其他視窗去頭殼壞去了好一陣
好不容易帶著混亂的腦袋爬回來時
再接下去看到
“尤其大家"長大"以後又各屬不同的陣營
害怕會有一些延伸聯想”
突然整個清醒了
於是,想請教一下,加入革少家族的門票,哪裡買:)
沒有什麼門票耶:)
我們只是一群人在時代之下偶然的聚合
之後各自朝自己的目標前進
選擇了自己所信仰或所信賴之處作為棲身的陣營
不過如此
也沒有什麼合縱連橫或結黨營私的空間
微小極了
尤其我根本還在學習階段
付出也不夠多
明天還會來到
局勢還會變化
但願每個明天 我都不會失卻本心
您的信仰是?您信賴的棲身之所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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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習,是一輩子的事
付出,是要看心情的
正因為明日的未知
照顧好今日的自己,纏是重要的
我猜想中你說得那位學姊,
也曾經臉泛油光地在電視上痛責另一位男性資深記者對女性受害者不諒解的態度。
(在電視上)一向彎曲甚多(或言語媚俗)的言辭也突然變得崎嶇尖銳,
可能導致該記者也逐漸淡出那個節目(其實我個人印象是從此不再出現)。
乍見讓人想起溫暖的大學時光。
跟差點也開始自稱male lesbian的角色渾沌,總覺得那是一個適足安居之地。
老了一點之後反而陷入更赤裸的性別問題,
所見盡是生命赤裸的碰撞與挫傷。
不同的經驗之下,懷想的反而不會是國族之類的巨物,
而是水面下翻滾的騷動呻吟。
嚴格來說,我跟這位「學姊」並沒有直接接觸。她對我而言更多時候是一種指標。時代的印記。
到底有沒有國族?這是個好玩的問題。是國族操縱了我們的愛與欲望與命運?還是我們以身體驗國族的定義,並且滲透改寫國族的歷史?還是酷兒已經自成一個國族,消滅所有國境,真正的無政府????
離題扯遠一點,曾經見過北京和倫敦的lesbian交友圈,很驚奇地發現她們的風格跟台北沒有差多少。或許,更多的差異在於階級,台北les跟屏東養鵝的les的差異,恐怕大過台北les與北京les的差異。在那一刻,同時感受到「我族」的聚合,又同時感受到「我族」的歧異性。那麼,酷兒的國族到底在哪裡?你記得[美國天使]裡那陰暗的預言,深沉的吶喊嗎?有誰能夠真正懂得那樣的吶喊?恐怕連我也不能。但八十年代,那個當時還不知道稱之為愛滋病的疾病,曾經給同志們帶來幾乎「滅族」的恐懼。那是多麼深沉的,歷史的痛感。如果我有一天能寫,如果我有那樣的高度,我想寫的必定不是如邱妙津一般的自我懺情錄,而是像美國天使一般的國族造像。
誰能解釋那一種革命,才是中途?
或者你的也會是,未來的接繼者
有太粗心大意的地方
請原諒
我會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