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2,2005

Amnesia the Beautiful

 


從東京回來好幾天了。然而心神完全都被抽掉一般,完全失去了寫blog的力氣。

說是心神抽掉也不對。回台北後情緒擺盪在兩個極端,有時,通常是白天,我比以往更專注投入工作和讀書,加倍專注,忘卻自身,什麼雜事都不在意,任何情緒都不近身,東京九天也宛若遙遠的夢。然而,有時卻格外想你,通常是晚上,想一週前的此刻我們在做什麼,這時所有台北親友明明在身邊,卻覺得他們的臉剎時退得很遠,自己也漂浮起來,那是最痛苦的時候。我遂無法分辨是東京生活比較不真實,還是台北生活更不真實。


然而我們必須忘了對方。


我對你那類存在主義式的困境確實感到束手無策。在國內感到被壓抑與被欺騙的痛苦,但離鄉去國又等於是被放逐了,這是尷尬的兩難,像你一樣的具備政治良心的中國知識份子,有多少人陷在跟你一樣的境地。你憤怒地說,八十年代中國教養出來的理想主義者已凋零殆盡,九十年代教養出來的中國知識份子只不過是擺盪在狂熱的民族主義與自卑的自利主義之間,在犧牲別人也犧牲自己的盲目中迎向愚昧的歡樂。聽你訴說六四當晚撤退的過程是心驚的,河口湖畔燈下我因此落淚良久,沒有被槍口抵住過的我,可能永遠也不會如你一般深刻體驗反抗的重量。然而我相信,被這塊島嶼這段歷史教養出來的我,儘管尚未了解面對槍口的驚駭,卻不會像你一樣自陷於如此存在主義的困境、在憤怒與虛無中無所適從,我將永遠在革命中途。


然而我們必須忘了對方。


在東京你顯得異常開朗,也異常激憤。我突然明瞭到,那是因為你在北京過於壓抑的緣故。晚上你不想成眠,我把網路線讓給你,你拼命地上網瀏覽,因為那些都是中國封鎖的網站。我們也討論政治,跟在東京的言論相比,你在北京多麼沉默。你咬牙切齒地發誓,共產黨欠你們的血債必須血還。儘管你已滿臉皺紋,但從背影看細瘦的你仍舊像個少年,樂吱吱時你把行李推車當成滑板,完全與在北京兩個樣子,年齡瞬間減去三十歲,我除了苦笑別無他法。你說我果然是永恆少女的模樣,容貌性情皆定格在十七歲,而經過飢荒、文革末期、1989的你,容貌卻看來比(已經很大的)實際年齡更老些,你說你已然老去,然而我卻覺得自己青春的面皮宛若虛空,太多的歷史難以承受,青春面皮只是幻覺,轉身隨時就要剝落。


然而我們必須忘了對方。


在富士山腳的河口湖,冬天尚未過去,路面結霜,湖面蒼茫,蘆葦浩蕩,我們快步在蘆葦叢穿梭,千年前逃亡的伍子胥被喚為蘆中人,我想起自己離319和326很遠了,你離共產黨則更遠了,我們辯論著東亞的命運,那也是你當年博士論文急欲處理的命題,卻只有在抽離歷史與政治脈絡的異國,才能真正談論起。然而多少時刻我們仍舊突然噤聲,只要是工作細節,一點點都不能說。在東京時,趴在床沿,看你整理東西,拿出護照,我看到還是心頭一緊,指著你的護照封面笑說:敵國。你略感無奈。站在惠比壽花園廣場等待,遠遠看你走入你可隨意進出宛若自家的中國大使館拿行李。我還是離遠一點為好。你問我要不要一起岀席日本外務省的私人晚宴,我想了想,微笑道:我還是不要跟你一起出現為好。


我們必須忘了對方。


我曾經跟你提起過的電影《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關於一間神奇的診所,一對應該要互相遺忘的愛侶,如何洗去不切實際的相愛的記憶。一切或許就像ilya對《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所說的一樣:「當然我們可以說,這兩個人差太多了,他們怎麼會適合在一起?但是——感情中那種交會的默契、曾經讓人自以為可以脫離自己難堪的限制的瞬間,又怎麼能夠被否認呢?躺在結冰的查理士河上的那個片刻、訴說自己最難堪的時刻——然而,最終這些都將被乾淨、平靜地消除殆盡。



應該平靜地消除殆盡。我們都渴望遺忘,完美的失憶,以為那可以拯救我們。我想到我在東京買到的《Lost in Translation》原聲帶。細碎剔透的白色噪音,叫人甜蜜的心碎。我一面跟你解說這部電影的情節,一面讓你翻看原聲帶所附的劇照。你注視著猶正青春、滿臉迷惘的Scarlet,與歩入中年、皺紋遍布疲態畢露的比爾莫瑞。看到他們在東京街頭相擁的那張劇照,我告訴你說,這是電影的最後一幕。


「但他們最後還是分開了吧?」


「對,他們還是分開了。」






Posted by laches at 樂多Roodo! │02:06 │回應(23)引用(0)昨夜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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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要堅強.:))啦啦
Posted by 粘寶 at April 2,2005 15:35
哇 好想哭~

這樣戀愛是不是談的太激越了一點?

其實很多台妹都被大陸弟搶去
而且那些大陸弟很多都是人中之龍喔...

愛情是很私人的事情
跟公領域扯不清就太沈重

但是如果感覺夠right的話
何必管那麼多?
Posted by Selena at April 2,2005 22:27
少女
革命很長 有時休息是必須的
你要保重自己的身體啦 八小時的睡眠是必需品啦

這世上憑我們個人的才能及所做所為畢竟有其極限
但地位可以增加影嚮力 而 聲望可以增加更多
地位可讓你有更多的資源去革命
聲望可讓你更容易傳播你的理想 使更多的人去思考及實踐
地位與聲望須我們個人的努力 也需要時間的等待
在你的革命中途也需要身体健康啦

感情的事 我不覺得我能給你任何的建議或安慰的話
你們在一起或不在一起 我都百分之百地 stand by you
Posted by Sam at April 2,2005 23:04
其實。愛情幾乎跟不管什麼事情比起來,都是那最易被放棄的一項。

原因很簡單,愛情需要兩個人的腳步。配合的不好,漲跌對在前時機錯在後,還是賠。只是我們賠進去的是貢獻給菸酒商的金錢、給工作額外的時間、給無關緊要的女/男玩伴上場的機會、給KTV大放送的私密心情、給能化解自我憤怒哀傷的新方法更多的露臉。這就是了。於是又藉由以上的活動交換回新的價值。新的身體。that's it.

當然,愛情跟不管幾乎什麼事情比起來,都是那最難被放棄的一項。

原因,就是需要兩個人的腳步。而其他一切只需要自己。當然,一個連名字都忘記的人不知道自己在寫什麼也是很正常的吧?

Posted by 我忘了名字 at April 2,2005 23:23
致革命少女:

讓我們繼續往聖地的旅途前進吧。
Posted by 嗜書人 at April 3,2005 02:05
不多說,革少,要好好休息~
Posted by anarch at April 3,2005 03:07
沒事,寫完便覺了結,讓大家擔心了:)
Posted by 革少 at April 3,2005 10:52
娘~
你好好休息唄
要乖~
Posted by YIn at April 3,2005 22:26
呃,午餐會報好像,不斷遇到雜音事件而變成別的"別的甚麼"總隻不是午餐會豹
時間可的話還請報1下 *笑*

以上
Posted by balthazar at April 4,2005 02:04

很美的一篇...
Posted by eno at April 5,2005 02:04
我無陰霾地大哭

Posted by 維琪少年 at April 8,2005 06:12
當感情以外的因素成了決定感情的因素,這是多麼不堪負擔的沉重!然而至少和妳拔河的是這樣大的因素,回顧時,妳或許會感嘆時代中的無奈,但不會失笑地說,我竟然是輸給了這樣一個....(請自填)。
Posted by Selene at April 11,2005 19:50
"'The prettiest are always further!' she said at last with a sigh at the obstinacy of the rushes in growing so far off, as, with flushed cheeks and dripping hair and hands, she scrambled back into her place, and began to arrange her new-found treasures.

What mattered it to her just then that the rushes had begun to fade, and to lose all their scent and beauty, from the very moment that she picked them? Even real scented rushes, you know, last only a very little while -- and these, being dream-rushes, melted away almost like snow, as they lay in heaps at her feet -- but Alice hardly noticed this, there were so many other curious things to think about."
Posted by Kevin Huang at April 11,2005 21:21
Like a quick death, amnesia.
Posted by Kevin Huang at April 11,2005 21:26
(擁抱)
Posted by 'bt' at April 12,2005 00:43

謝謝大家。:)

其實,我嘗試把一切簡化些。我所違反及觸犯的,與其(自吹自擂地)說是國家安全,倒不如說是工作倫理。要避免沉溺,就不必湊個時代或兩岸的大帽子戴,這一切,其實不過是某種通俗劇的架構:一個不夠精明的女性,與一個不想勇敢的男性。搞出這些,我其實蠻抱歉。
Posted by 革少 at April 12,2005 18:38
既是這樣,便放下吧!
Let begone by begone!
Posted by Selene at April 13,2005 09:25
若是为了爱情,意识形态算个屁!!
Posted by gunsandroses123 at April 22,2005 14:14
不是意識形態的問題,謝謝
Posted by 革少 at April 22,2005 14:56
真是鏗鏘有力的回答。

怎麼會問這樣不進入狀況的問題呢?

Guns and roses used to be my favorite as a teenager.
Posted by Selena at April 23,2005 23:25
革命中途

因為永遠到不了終點

拉斯馮提爾牽著貝托路齊的手,然後指著切的鼻子說



Posted by 鯊魚 at May 9,2005 20:41


鯊魚,我不是這麼消極的意思耶
事實上,我不了解你在說什麼。

您或可參考革命,永遠在中途

......「可以這麼說,我相信革少說的:革命,永遠在中途;換言之,革命,已經無時無刻不發生著。重要的是,我們是否察覺了?是否能連結上民眾的具體生活經驗,將人民素樸的正義想像,賦予明晰的概念?

這,大概也是另一個我為何偏好"現實的理想主義"的原因 :)」
Posted by 革少 at May 9,2005 2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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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Umberto at June 21,2008 06: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