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19,2005 10:40

焦土夢土,寫給遙遠時空的備忘錄

 

幾個小時後我將要到東京。說也奇怪,出國那麼多次,這次竟然焦慮不能自已,可能是要見你的緣故。

同事紛來「送行」,我好氣又好笑地說:這是怎樣,又不是回不來了!心裡卻一陣惶然,或許早有定數,一切就像兩岸關係般沒有指望。


或許是因為海外通訊比較沒有顧慮,你離開北京以後,言語突然激越起來,嚴詞批評你的祖國你的政府,夜裡也不能成眠,一時之間竟然比我還要反共了,我卻隱隱然擔心,不知這對你到底好不好。

你真的充滿類存在主義式的困境:知識分子在政治與歷史的錯誤或漠然之下,變得沉默,虛無,消亡——,在傾軋之下,你好似有凜然不可侵犯的意志,但這意志又伴隨著無處可去的絕望,一面是存在主義式的堅持,一面卻是無能與妥協之後仍有清醒的痛苦與自虐。1949的,1967的,1989的,這一切,我並不知道如何扭轉。


最近,工作累的時候,常跑到頂樓抽菸。大樓頂樓有白晃晃的日光,此外便一無所有,唯有野草、石塊、剝落的牆壁,一派鬆弛的破敗。卻有兩個巨大無比的水塔,轟隆隆地運行,巨大的水濂傾瀉而下,製造出好似瀑布的聲響,一時之間,竟然以為自己身在《春光乍洩》的場景:陰暗的酒館,世界的盡頭,那洗去一切的瀑布,恍然之間以為有人說,「不如我們重新開始」。

如果九七年的《春光乍洩》是一場國族的隱喻,那麼,《2046》難道就是去年一整年,國族的另一場隱喻嗎?2046,憑弔的姿勢,虛無的沉溺,那成為自身的博物館的企圖還太早。我嘗試不要使自己陷進沒有出口的自憐陷阱。今天我將出發,然而你知道一年前的同一天,對台灣來說是什麼樣的日子?去年這一天,台灣的人們是不是都惶然奔走,不可置信,耳語中散播著不安與恐懼,入夜後台北城靜寂,一片肅殺,然而chitse曾說,只要是曾在這一天跟你曾經交談過的,你們都分享同一個未來,他們可能是你的同事、朋友、親人,不要忘記他們。一年過去,我們是否已準備好給我們自己這一個世代的備忘錄


我想到我的同事們,是的,我的兄弟,我的朋友,我的戰友們。多麼高興能和你們相遇。在這個單位,我們的機會與資源並沒有比別人多。我們只是嘗試摸索出一條道路,期待能夠指向未來,例如更好的公民討論,更好的最佳解,而唯一可倚靠的,不過是我們自己的熱情而已。或許這首詩,是屬於我們的:


「起先我溫習著我們豐盛的情誼
 後來也想了一些顯然
 無法被雨中止的
 人性的龐大的事實

 那些我憂慮的
 在作品中提了又提
 有些則不曾說出。

 三月,有人派到南方
 作戰。她對他的善意還沒具體化,
 他緩於開口
 但他的意思是說他會很快回來
 他在竹籤上掙扎了許久才死去
 貴重的手錶也被同伴剝走。
 戰爭有些遙遠
 我們知道的不多。

 九月我們去了八斗子和竹山
 一在爭吵之前一在爭吵之後
 在竹山有個美麗平靜的下午
 山邊種有扶手瓜,軟枝黃蟬
 雷聲在雲層的地板上游走
 當天色漸暗而溪邊款款一亮
 是成群成群的野薑花

 在信上我沒和吳提到爭吵
 "我的意欲廣泛,力量分散,"
 我只說:
 "且對都市如何成為文明的墳場感到好奇。"


 我心有所愛
 不忍抹煞一切
 一九七九年。


 一九七九年,一月的清晨
 我們繞過憊夜,來到綠色的Ω
 我輕微的暈車仍清晰地
 留在靈魂的舷邊
 在一些缺乏思維效率的額頭上
 我看見虛無重新在舞蹈——
 是不是,每個人都到臨死
 才理解到他不被神祇另眼相待?


 現在是落葉的時候
 一九七九提前過去

 我徬徨在鬧市
 左手握著銅板
 小孩向我兜售口香糖
 老婦人要我買花
 車輛亂成一團,喇叭震天價響
 走在德行的泥濘上
 我記得我似乎說過
 似乎寫信告訴過吳
 我心有所愛,不忍讓世界頹敗
 那似乎在一九七九
 似乎也沒有」





  • laches 發表於樂多回應(6)引用(0)昨夜碎夢編輯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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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應文章
    令人懷念的詩句~

    「我不能做事不能思考
    鎮日測量空虛的重量」
    | 檢舉 | Posted by anarch at March 20,2005 22:24
    回憶多麼脆弱
    在這裡看新聞片段
    有人執摩西之詞行走在人群中
    我竟然不知道去年那一天發生了什麼事

    這裡國會正在討論要不要加入他們的歐洲兄弟
    一起向對岸賣武器
    我們最多能做的 居然只是去首都鬧區舉白布條而已


    | 檢舉 | Posted by chitse at March 28,2005 23:42
    不, 這是羅智成的.
    | 檢舉 | Posted by Kevin Huang at April 11,2005 20:56
    版主您好
    我叫曾立宙
    原本是在yahoo搜尋godspeed的資訊
    沒想到就這樣連到您這兒來
    我非常喜歡您的文章啊^^
    是這樣的
    其實我只是一個剛滿18歲準備進大學的小鬼
    念的是美術科系
    聽了好多好多搖滾樂的經典故事
    對當代藝術作品使用手法和所觀注的議題感到興趣
    曾經嘗試做了幾件具有政治和歷史意味的作品
    自國中以來玩團,也聽了不少音樂,後搖,龐客,迷幻...
    寫詩(寫得不是很好就是了),看小說
    更在高二的時候
    開始對革命,社運,權力,資本主義,全球化,反對者,什麼什麼主義...
    這些名詞產生一種莫名的興奮
    隱隱約約感覺到在這些字與字之間
    連結的是一個非常深的領域
    (但這僅是粗陋的認知,我找不到再進一步的方法
    只約略感覺到"歷史"本身和"權力"以及對當下世界的影響的關係)
    而這樣一個"東西"又讓我意識到
    創作似乎不能少了它
    人生好像得為這個世界做點什麼事
    目前的我不曉得該怎麼樣去判斷社會上所發生的事件
    該怎樣對於這個社會做出我所認為能給予其最大利益的行動

    這樣講似乎很抽象...^^"
    我想我的意思是
    如果版主您不嫌棄的話
    能不能告訴我該怎麼接觸,涉及這樣一個我所未知的領域
    又該學習以怎樣的態度來對事件做判斷呢?
    (比如說現在政府要推動八年八百億"救急"治水
    在野政營卻強力反彈認為"此例外會導致往後常例"
    吵來吵去,對於媒體雜七雜八的報導,我完全沒辦法下判斷...)
    嗯嗯
    目前想到的大概就是這樣
    (講話不清不楚的,請見諒...)
    希望以後能再跟您請益
    謝謝!

    p.s.麻煩版主看完將之刪除好了
    或許這是太沒有建設性的留言了-_-"


    立宙
    | 檢舉 | Posted by 曾立宙 at June 20,2005 22:28

    啊,其實我也還在摸索中。18歲說小不小,可以做很多事情了:我記得我好像在16歲讀了恩格斯和馬克思;17歲那年跟朋友騎摩托車環島......。好像不適合倚老賣老說些什麼:我只能說,多閱讀吧,多思考吧,多一點沉靜的時間吧,多看看別人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吧,然後,時時刻刻檢驗自己是否誠實,對自己誠實,對世界誠實。糟了我這樣寫還是很倚老賣老啊。:)
    | 檢舉 | Posted by 革少 at June 21,2005 01:28
    (笑) 這是路人亂入的留言...

    幾年前,總在cvic上看妳的文章,那感覺很奇妙,我不認識妳,但每天在黝黑的營幕上敲打文字,與親愛的朋友丟發光的水球,方向鍵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閱讀妳的文字,就是當年青春正好的時光。
    隔了很久,我離開,朋友離開,黑色框框裡的一切,像青春一樣封藏遺落。那之後發生了許多事。

    隔了很久,我又回到這台北城,像所有宿命必然的寓言,明日又有圍城,我如從前困坐電腦前,小黑換成了大黑,想到同一句詩:「我心有所愛,不忍世界傾敗。」
    (笑)(妳一定不相信,我當年是因為看了妳的文章,而讀起而喜歡羅智成的詩)

    詩集不在手邊,忘了全詩,就零落片段搜尋起來,點開第一個連結,正是妳的文字。

    好像生命中總有那種過往忽然湧現回歸的時刻,讓長大了的我終於解開從前失落的迷惘,也許仍有困惑仍有憂慮,但知道了,過去的一直都在生命裡,不曾離開,而未來,仍會一直來。 :)

    (笑)真是亂寫一通,好像離開學生時代後,反而變笨了:p

    anyway,謝謝妳的文字,以前,和現在。
    | 檢舉 | Posted by 逆光飛行 at September 14,2006 23: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