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26,2005 23:07

德惠街日記

 


我問渣妹考不考慮搬來德惠街,渣妹的回答妙哉:「問題是我對德惠街的想像完全是文學的,這樣很危險。」



那顯然是因為楊牧的《德惠街日記》。

德惠街,就是一條街,然而我們至今仍然找不到年輕的楊牧——當年還叫做葉珊的楊牧——在街上何處寫日記。我能夠描述的,是夏日下午陽光拉得很長,空氣裡有南國的氣味,一樹雞蛋花盛開,與路邊店鋪光潔的廉價服飾互相輝映,有東南亞籍小姐陪酒的bar白天沒開門,暗暗的,給人一種危險的想像,機車違規停滿騎樓,避開屋簷下的污水人們跳躍前進,說日語的日本觀光客進出欣葉,而欣葉也是我們常去吃的餐廳,自用宴客兩相宜。



來到德惠街,已經滿兩年了。




前同事剛從美國回來,很詫異地接到素昧平生的獵人頭公司的來電,說有新工作機會。何時獵人頭公司這麼有效率了?!更何況獵人頭公司見到她,除了面試以外,還做出包打聽的模樣問道:貴單位的某某某他平日為人如何?那個職務調動是怎麼一回事?

我們活在無所逃遁的人際網絡裡,像透明玻璃箱裡的魚。

原來我們已經悄悄到了找工作要靠 1. 朋友介紹或 2. 獵人頭公司的年紀。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前同事原本是在金融界。

儘管敝單位性質與金融業天差地遠,敝單位卻一直有不少出身自金融界的人來投奔,用一般的說法叫做轉換跑道,寧可要折半的薪水,也要做跟以前不一樣的事。(或許我也可以勉強算一個吧,雖然我在金融業超級資淺)。

而讓這些同事棄金融業轉投奔敝單位的轉戾點都是:911。911時她們有的在華爾街有的在敦化南路,911讓她們赫然發現富貴如浮雲,行情崩落,朋友死去。於是她們想要追求不一樣的東西,所以來到這裡。

世界的規則因911而改變,某些人的私人歷史也轉彎了。

忘記在哪個blog上看到的,說人記憶歷史事件的方式,總是會跟當時正在進行的私人事件連結在一起,以最個人的經驗作為刻度。或許我們都以為有集體命運這樣的東西。記憶就以極大v.s.極小這樣的方式被組合了。




在這裡,儘管我放了那麼激情的slogan,「夏天適合遺忘,放縱,迷失,找尋,徘徊,困倦,相遇,告別,短暫,永遠」,但其實今年夏天我幾乎足不出戶,努力工作以外就是努力念書,朋友每次約我我都不出門,大家還以為我在裝低調或有針對性,其實不是, 我只是想閉關。

最近時常感到自己才華的限制,才能的限制,知識的限制,觸摸到頂的感覺可以說是好受也可以說是不好受,我想這應該是幸福的吧,可以知道自己的限制在哪裡,並且有壓力必須去打破它,這應該是很難得吧。

「打破限制」這件事實在花掉我很多心力,所以暫時話少說點字也寫少一點,厚積以後才能薄發,連帶著也足不出戶,我想,如果是朋友的話就能夠理解。

對我來說這真是奇妙的兩年啊。也是快速成長的兩年。當然有代價。凡事都有代價。兩年內我好像經歷過各種生活:有一陣子,每天自己一個人面對電腦寫程式語言建經濟模型直到深夜十二點才離開辦公室,沒有時間想別的事。或是身處在一段穩定的realtionship的日子以為快結婚了。或是有一陣子,或是每天說很多漂亮話出席有很多長輩的場合,幾乎要錯把長袖善舞當成實力。或是每天晚上都有約,排滿滿,跑遍所有club,以為自己是rocker.....旁邊的小女生。最糟的時候,也有過每晚得靠著酒精,灌醉自己以後才能入眠的日子。比較起來現在孤獨而平靜,刻苦但持續,一步步向前的日子,真的是很難能可貴的幸福。

我知道每個行業都有規訓。那個規訓可能會讓你成為不是你自己。(見獨語的社會性迴音的回應)。但如果換個角度看,學術界有,金融業也有,智庫單位依然也有,哪個場域沒有規訓。我還是相信某些方法論仍屬必要,至少等掌握它以後才能知道如何改變它。



總之,德惠街充滿著生活的煙塵。這裡有辜振甫寓所,也有「勝立百貨」這種地方(參見ilya寫的萬金油與政治超商)。我想起韓良露所寫的「天母兩條街的故事」,德惠街何嘗不是她所謂的「充滿創意」的街,只是我們比韓良露更明白,兩條街並沒有高下之分,原本就不該有品味的暗示,老住戶不見得比逛街客更有品味,獨立小吃不見得比連鎖店更有反省力,一切無非是歷史的沉澱與實際生活的鬥爭而已。



  • laches 發表於樂多回應(13)引用(0)台北現場編輯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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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應文章
    我本來也差點住到德惠街去

    後來選擇了比較喜歡的師大區

    這裡的街看起來也很有故事

    | 檢舉 | Posted by 鯊魚=紅色衛生紙 at July 27,2005 00:09
    我在天母住了三十年整整。
    從滿山遍野的樹林,晚上滿地青蛙與各種蛇類,中山北路只有平房,沒有掩蓋式的水泥排水道而只有大水渠,晚上七點之後連路燈都沒有,天母東路只有到忠誠路底,忠誠路卻還只是稻田的年代,住到現在。
    對於老天母來說,中山北路在美軍撤退之後,外僑集中住在現在美國學校那一塊區域的時候,才是真正的有韓所說的那種興味。

    我看到第一家啤酒屋(橘園堂,老闆原來是修車廠老闆,因為手藝不錯,所以啤酒屋更賺錢,不過脾氣一樣壞,現在還在開,不過兒子被掌廚,店開在原來的店址更上面第三家。原來的店面後來成了著名的天長地久餐廳,現在也關了。)
    突然間光中山北路就出現29家啤酒屋,連忠誠路也有了好幾家。
    週六週日,中山北路天母東西路口,停滿旅遊巴士,外地人來看天母,看天母的啤酒屋。
    到後來啤酒屋沒了,服飾店跟著麥當勞、新學友來了。

    後來,我們就覺得天母不在像天母。
    現在的天母,已經逐漸被台北所掩蓋。
    走去fnac跟誠品,很怕被誤會是"外地"來的"觀光客"。

    我住在天母三十年,正在思考是不是要搬離天母,買個更大的房子,讓父母跟女兒換個更舒服的環境。

    我到德惠街八個多月,卻已經在思考,德惠街值得留戀的理由。
    | 檢舉 | Posted by 嗜書人 at July 27,2005 00:48

    我來這裡兩年,每天都在思考what am i doing here........
    | 檢舉 | Posted by 革少 at July 27,2005 10:56
    街道的意義~啊
    是一部份自我青春歲月的投射吧
    對於台北街道的記憶像我這樣一個人
    已經沒有帶狀式的存檔在腦海裡了
    有的只剩下停留在一個年代久遠的時空中
    如同跳針的唱片和定格的影像
    並且還是以片段式的姿態呈現在不斷被催促前進的人生裡
    非常殘忍
    連雲街溫州街泰順街
    有人還知道大世紀戲院旁的博士書局嗎
    是嗎﹖早沒啦﹗嗯
    天母龍君兒的老房子還在嗎
    噢~也沒啦﹗
    財神大酒店旁的誠品呢﹖
    噢~搬啦﹖變成圖書超市和援交地標了
    剩下到底還有什麼﹖
    一些不復記憶的嚮往與再也回不了頭的曾經
    Am I coming back to somewhere once called.....home?
    | 檢舉 | Posted by MURIEL at July 28,2005 15:53
    請問德惠街離榮總近嗎?
    最近又要搬家了,真的有適合真正生活、漂浮、作夢、寫詩、唸書的清澈古井嗎?
    | 檢舉 | Posted by 包心菜 at July 29,2005 00:30

    德惠街離榮總不太遠
    坐公車二十五分鐘內可到吧

    不過,德惠街完全是市井
    絕對不是纖塵不染的清澈古井
    但我們就是愛這種市井味
    許多人已經忘記美軍駐紮台灣的那段歷史
    德惠街這裡還保存著部分的氣味



    PlasticOno和小愛不是在找室友嗎
    你要不要問問他們
    | 檢舉 | Posted by 革少 at July 29,2005 18:09
    記得妳說過那種膠著於"我到底做錯了什麼"的苦刑,
    這一年來與著曾經是我生命中美好友情的原型共居的破滅,
    讓我心生恐懼,"害怕悲劇重演,我的命中命中"害怕自己是否性格中存在著連自己也不明白的陰暗面暗湧而出,害怕自己根本不適合與人類共居,
    剎時的恐懼使我錯過了冰男他們共同造家的夢,
    現在只是恐懼稍止,遺憾與陰影永存。

    對於小巷,愛的是像麗水街,或者那條出版社巷的靜謐,
    那種天光古井,
    至於市井,希望有天可以年輕著悠閒如張愛漫步隱身其中,自在著呼吸
    人間的味道而不至於過度的某種潔癖而逃躲,能夠無處非家。
    能夠不怕家。
    | 檢舉 | Posted by 包心菜 at July 29,2005 22:19
    真是值得恭喜啊,找到生活中「難能可貴的幸福」
    | 檢舉 | Posted by iron at July 31,2005 12:01


    這要感謝Julian送我去上的課程......:P
    | 檢舉 | Posted by 革少 at August 1,2005 17:41
    Der Hui Street, it's my destine, and came from my late father's life over there for the past 40 years. I came here to find his image, and his possible old romance dating girls, now must be over 65 years old. but I did find my way to find the kind of life he was amused to.

    I dated with many girls, domestic or from abroad, but I always try to keep my poet characters to reduce my inner growing sin......

    Too much reflection, here I can place another order of drink till the bars no more service for me over midnight.


    | 檢舉 | Posted by Fritz at August 20,2005 13:52
    911...
    World trade center cite
    我第一次到的時候,當NJ path開進站時,我的情緒是激動的
    因為我總覺得我跟wall street有某種連結
    下車之後出了車站,我的內心很難平復,更無法向其他觀光客在那裡猛拍照片
    我並沒有朋友在那次事件喪生,但當我看到Natioal geographic channel的紀錄片時,也曾流下眼淚
    經過了四個小時在south manhattan逛了一陣子之後,我才有辦法好好面對整個world trade center site並且拍照片
    經過那裡的fire station,上面寫著Never Forget
    消防隊也寫著support our troop
    我看到fireman臉上的神情,其實還是帶著些許的哀愁
    消防車上漆著碩大的美國國旗跟一些象徵美國精神的圖案
    他們的士氣聽說比兩年前好多了,但仍然可以很明確感覺到911對他們帶來的嚴重打擊

    遠方大樓的窗戶掛著peace sign,或許布希自己在做什麼他也不知道
    但對New Yorker來說,那個傷痛是永遠的


    | 檢舉 | Posted by daben at October 7,2005 14:28

    這位American Chinese你好
    我們認識快兩年了
    你對美國的情感是我無法由衷產生的吧
    但我很可以理解你的這些感覺
    對紐約的感覺

    關於這篇提到的911
    我所想的
    倒是人的生命如何在某個片刻轉折 成為不可解的瞬間
    而那個瞬間竟然與國族的某個歷史或命運這麼的緊密阿
    | 檢舉 | Posted by 革少 at October 7,2005 23:57

    這裡也有作家寫德惠街,是作家喜歡的街嗎?改天也去看看。
    http://blog.chinatimes.com/essay/archive/2007/01/30/146114.html
    | 檢舉 | Posted by 馬甲 at March 7,2008 11: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