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無盡

伊格言的短篇小說：­《墜落》，­《龜甕》




有段時間我很焦慮。焦慮到完全無法讀小說或看電影。一打開小說，不同的世界觀不同的語境，在要進入別人的故事之前，我都忍不住想道，哇靠，我自己的人生都處理不完了，還要跟你進入別人的人生嗎，找死。

那段時間裡，我唯一能夠讀的小說，就剩下村上春樹和伊格言了。或許再加上一點駱以軍。

但我的現代文學啟蒙明明是七等生和木心、顧城啊。

為什麼只能讀他們的小說呢，我也不明白。大概是覺得他們的小說場景跟我當時的人生基調相似吧。非線性無因果的暴力，以及反覆論述卻永不得其解的，傷害的本質。

這是在我剛認識他時的事情。




我一直很喜歡《墜落》這一篇小說，這篇小說處理了２００２年那場華航空難。如果社會有共通創傷和共同記憶這回事，那麼這個社會必得需要文學作為某種紀錄或救贖。這篇小說充滿風格。包括那個啪啪啪的雪盲一般的閃光，還有那個接近死亡的恍惚的瞬間，某種人生不可逆的定理；以及詭異地伴隨這個定理而來的、根本不知道為此身是否為真的恍惚感。那次的空難真的很恍惚，如今依然在我心裡停了許多故事，例如我印象很深的是有ㄧ名罹難的乘客，他的遺物——某些手寫的信札、有他姓名的收據——竟然就乘著氣流，回到他的故鄉，飄灑在他的村莊上空。我曾經愛上的一名吉他手，空難當年他也在澎湖當兵，他在兩年後告訴我，空難當時他如何看著廣闊的星空以及無垠的屍臭，度過他幾乎要自殺的恍惚的時日。那兩年將他變成了完全不一樣的另一個人。我們的生命都悄悄地在那一刻步上了歪曲。


我們需要這一篇小說。




伊格言的小說最為人所詬罵之處，莫過於他與駱以軍的相似性。對此，伊格言倒是挺瀟灑地說：不管像誰不像，寫得好就好。要是寫得爛，那麼再有自己的風格也沒用。


但是你不要以為他的小說就是全然城市、全然物質的。他寫的許多故事其實非常在地。不只是台語的運用，鄉土的情節，還包括「燕尾。垂脊。三坎三進兩過水。」這樣的句子。那是他成長於台南世家大族，大宅邸的回憶。這樣的節奏和場景，是我們這些台北人永遠學不來的。


總之，在那段什麼也讀不下去的時間裡，我反覆看著伊格言的小說。那些傷害及其變形的故事。「你的小說確實地安慰到我了。」我曾經這樣跟伊格言說過。忘記伊格言是怎樣回答的，總之，在台灣，幾乎每本文學性書籍都賣不到兩千本的時代，銷售量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如果你的文字曾經安慰到人，那麼一切都很值得。




奇怪的是，於今回憶起與伊格言實際相處的點點滴滴，的確也充滿他小說裡的況味。似乎與他相處的場景，都以慢速播放，瑣瑣碎碎，非常日常，未明其義；時光拉長以後，才恍然有什麼在那時已經種下，好似命運的不可逆。


好像是有一天我們到天母三玉宮旁邊吃肯德基（因為他突然想吃肯德基！）。他開始說起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段傷害的故事。又或是有天我們到捷運紅樹林站附近吃摩斯漢堡（又是因為他想吃摩斯漢堡！），我向他請教關於跟出版社簽約的二三事，他拿出他自己的合約範本逐條說明著，我努力分辨他被大風吹散的語言。又好似幾年前我跟伊格言、渣妹、運詩人、耀小張、某團鼓手、我當年的男友和渣妹當年的男友一起在ＯＤＥＯＮ喝酒。夜暗的溫州街好似沒有盡頭，台北的文藝青年爭纏頭。當天喝得真高興，但過了那夜以後，有人出書，有人退團，有人分手，有人決裂，有人過世，

像是有什麼從那裡永遠裂開了。









圖：伊格言的小說集《甕中人》，印刻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