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4,2005

六四,陽光你永恆的遺忘


王牌冤家》這個電影譯名好嗎?難不成《美麗心靈的永恆陽光》會更好些?但不論如何,一切就像剛路過電視機前的我弟,在瞄了這部電影十分鐘後所說的——金凱瑞笑得這麼開心,凱特溫絲蕾也笑得這麼燦爛,為什麼這電影看起來還是這麼令人感到悲傷?


因為他們在時光的追獵中,因為他們在遺忘與記憶的夾縫中,因為他們在徒勞的抵抗之中。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在那個沒有未來的最後的旅行,我曾在東京跟你解說過這部電影的劇情。我覺得你好玩的就是這一點,因為你完全不了解任何台北文藝青年熟悉的玩藝(例如這個!)。你聽完以後微笑說,如果真的有這樣一個「忘情診所」就太棒了,那我們的日子會好過的多,我們可以消除彼此的記憶,可以回到各自的軌道,簡單地回歸原來的生活;只是,很有可能我們會各自再度來到河口湖,為著自己也不明瞭的衝動,茫然地凝視霧氣尚未消散的湖面,然後,然後,再度相遇。


歷史。我和你;這不是一個兩岸的故事,這不是一個歷史與政治的故事,我嘗試這樣告訴自己。你不代表全部的中國,我也不代表全部的台灣;甚至我們雙方交出來的,也並非「全部」「真實」的自己,你看到的可能只是一小部分的我,我看到的可能只是一個鏡影的你。可是,儘管歷史與兩岸只是輝煌的藉口,徒勞的布景,但在我們身上,歷史還是無可否認地作用著。Amnesia the Beautiful,其實是借用了Time一篇影評的標題,那篇影評諷刺所有的美國電影英雄全得了失憶症,從The Matrix到Truman's Show,再到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到底美國多麼嚮往這種沒有歷史的無瑕心靈,將追尋自我的過程視為一種簡便的神話,天真地以為可以隨時隨地從頭建立一個嶄新的國家?然而我們皆無法如此輕易對待歷史。比方說你曾經歷過的六四。所以那剛好是我們的反喻。


這部電影是有趣的。我完全同意ilya所說,「這是一部給三十歲人看的電影。三十歲你還有機會矛盾,你有機會染著「頹廢藍」的頭髮穿著橘色的針織外套牛仔褲。有機會翹班去紐約 Montauk 海邊把妹。」然而你知道有什麼不同了,因為畢竟是三十不是二十。所有的矛盾、瀟灑、放縱,其實後頭還有一些什麼——歷史?或者,還沒有來得及有歷史,但是在乎歷史?或說歷史本該建立在無數的卑微瑣事上頭。這部電影非常的真實——它用最科幻的狂想說明一個最日常的精神狀態。舉重若輕。你可以說它是一個愛情的故事,也可以說它是一個記憶與遺忘的故事,也能說這是一個國族的寓言,歷史的隱喻,集體心靈的刻畫。遺忘者他們只會不斷地重複歷史。六四我們什麼都沒做,全台灣卻只在HBO面前看完這部電影,或許這也是一個隱喻。這部電影拒絕用光滑的傳奇包裝一個流暢的愛情故事——它努力記下所有的瑣碎細節,讓你明瞭不是別的,正是這些卑微的細節組成你的故事。不是日出時的巴黎或烽火亂世的月台,而是油膩膩的中國餐外賣、酒醉後粗鄙的爭吵、被消防栓刮壞的鈑金、吹著海風吃下的炸雞——而這些正如同三十歲時應有的狀態,以及革命消逝後的更為漫長的長夜。你說我像是永遠定格在十七歲。我們像是隔著歲月遙遙相望。嘿最近我走在台北街頭還是要常常應付這樣的詢問,「妳滿二十歲了沒?」「......我已經快三十歲了!」我確定它們藏在某個地方只是別人沒看到而已。


遺忘。我嘗試了許多方法;例如刪去一些文章;停止一些習慣;開始誠實面對自己的弱處;學會捨棄與告別。但這或許如同Eternal Sunshine of Spotless Mind一般,矛盾的男主角一面急於接受記憶清除手術,一面卻又後悔了,做著困獸之鬥。最令人感傷的一幕,莫過於在他的腦中,所有的一切即將被削除殆盡,只剩下相遇那一天,喬竟然可以跟記憶裡的克蕾婷坐下來,平靜地望進對方的眼睛,問道:最後了,我們可以怎麼辦?


就好好的道別吧。



我想記得夏天午後的暴雨/雨的形狀
我想記得黃昏的光/光裏的灰塵在飛揚
我想記得愛人如何親吻如何擁抱
我想記得你煩躁不耐的模樣
我會想念10歲時我看到的那隻象/象的死亡
我會想念卡夫卡/照片裡他那麼倔強
我會想念所有讀過的書認得的字
我會記得時間像旋轉木馬消失

對半切開的奇異的奇異果以及一個蘋果吃到最後剩下的蘋果核
一條發光的公路兩邊都是梧桐樹
地圖上打過記號的城市和一顆淚般清澈的湖

睡覺以前瞥見的那隻蟑螂以及早上睜開眼睛就看到的那張蜘蛛網
七歲時的照片第一次迷路穿的鞋
還有到底是誰隨手關掉整座星空讓我流下眼淚

我必須全部記得
因為我害怕有一天有人會大聲質問我
對著我看不見的眼睛
我會輕輕地說我看不見
但是我全部記得。

啊是誰把那悲傷變做聲音和顏色
所有我所愛的都在我左右
counting one two three four five   six

面對燦爛的星空感覺卻那麼寂寞
因為遙遠星光會將我穿透
是誰把那美麗的幻覺植入我心中
以為華麗的宴會無始無終
counting one two three four five  six

是誰隨手關掉整座星空讓我流下眼淚
我必須全部記得
因為我害怕有一天有人會大聲質問我
對著我看不見的眼睛
我會輕輕地說我看不見
但是我全部記得。

是誰把那美麗的幻覺植入我心中
以為華麗的宴會無始無終
counting one two three four five
counting one two three four five  six







_____

最後的詩是夏宇的詩,<失明前想記得的47件事>,我打字。


Posted by laches at 樂多Roodo! │23:56 │回應(15)引用(5)昨夜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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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列表:
Eternal Sunshine
有什麼比遺忘更可怕?【徹 就是徹底的徹】 at June 18,2005 02:19
王牌冤家 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香蕉共和國】 at June 26,2005 16:53
上個禮拜在瀏覽網站時發現一篇精采的文章,作者將王牌冤家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電影裡的中心母題—對記憶與遺忘的探討,巧妙地連接到六四天安門歷史事件的回顧 (六四,陽光你永恆
王牌冤家 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粉紅機器人六號的香蕉共和國】 at June 29,2005 13:31
上個禮拜在瀏覽網站時發現一篇精采的文章,作者將王牌冤家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電影裡的中心母題—對記憶與遺忘的探討,巧妙地連接到六四天安門歷史事件的回顧 。
王牌冤家 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粉紅機器人六號的香蕉共和國】 at June 29,2005 13:36
Would you erase me?
http://spaces.msn.com/jane-memo/Blog/cns!EF265BEACF95B45!1540.entry【jane-memo】 at May 15,2006 16:59
回應文章
真巧,昨天我也在電視機前看了這部電影,剛好把之前在電影院漏掉的前十分鐘補回來。很喜歡這部片,也很愛編劇的第一部片 Being John Malkovich。
Posted by Orpheus at June 5,2005 09:32

這位編劇的電影都有類似的風格,好像可以以小喻大,以狂想映射真實,例如<蘭花賊>、<變腦>。舉重若輕。你可以說<王牌冤家>是一個愛情的故事,也可以說是一個記憶與遺忘的故事,也能說這是一個國族的寓言,歷史的隱喻,集體心靈的刻畫。遺忘者他們只會不斷地重複歷史。六四我們什麼都沒做,全台灣卻只在HBO看了這部電影,或許也是一個隱喻。
Posted by 革少 at June 5,2005 10:30

突然覺得革少這個標題「陽光你永恆的遺忘」才是最好的片名翻譯。
Posted by A at June 5,2005 13:19
好壞很難去區分....有時候像片子裡面所述的機緣一般,雖然是爛片名+金凱瑞讓我不自決的走入戲院(男女主角的再次相遇),但現在放在架子上的,是我唯一一部金凱瑞的DVD(再次相愛?),有點弔詭^^
Posted by Arthur at June 5,2005 14:46
嗯,有點可惜了,沒看到。
Posted by poiesis at June 5,2005 18:18
昨天最重要的事件其實是印順導師圓寂的消息,但是除了大愛新聞台,其他電視台完全看到不這則新聞,如果不是朋友打電話通知我,我也不會曉得。

一個對台灣社會、佛教界有著重大影響的人物,幾乎是完全被遺忘在混亂嘈雜的新聞裡。
Posted by Orpheus at June 5,2005 18:50
人生不就是围城?以前天天吵架的时候想要分手遗忘,真等到要你遗忘的时候你又后悔了,不舍不甘不愿,但是这不正是说明原来也未必就是那么糟糕吗?既然如此,何不向电影中那样给自己也是给他一个机会?
Posted by 3dball at June 5,2005 20:23

奧非斯,

你說的是。每個人有自己不能忘卻的事。印順導師的事我卻是從poiesis的blog知道的。媒體實在太不及格了。我們只能靠我們自己記得。
Posted by 革少 at June 6,2005 00:17

有人誇獎夏宇的詩引得好。還把配樂找了出來。但找出來以後令我大大噴飯,原來那首詩譜成歌,放在幾米的地下鐵音樂劇。。。。

輕和重的落差。

其實夏宇的詩還真是貼切,尤其是

「我必須全部記得
 因為我害怕有一天有人會大聲質問我
 對著我看不見的眼睛
 我會輕輕地說我看不見
 但是我全部記得。」這段。

六四的深刻並不只在於當晚屠殺了多少人,而是在於它把一個邁向自由的理想主義年代及多少高貴心靈給腰斬,關閉了。

Posted by 革少 at June 6,2005 08:46
那麼,這個呢?


可以到這裡去試聽。彼岸做的音樂。


Posted by 有人 at June 6,2005 15:35

謝謝不願意透露姓名的"有人"。:)昨天看到幾米的感覺雖然有點錯愕,不過那個錯愕也挺好玩的,像隱喻。

左小祖咒的詞寫的非常非常好,絕對過了文學的高標。就曲嘛,老實說我不會因叛客而瘋狂,但也還聽的。

相較之下,我對此岸的陳綺貞、陳珊妮、自然捲等無法產生共鳴,花草清新派一向不太對我的胃口。

其實在寫這篇<陽光你永恆的遺忘>時,反覆聽的BGM,其實是Mogwai的Tracy
Posted by 革少 at June 6,2005 17:27
革少:

你將這部影片和六四連結的非常好

我第一次看這部片子時還難過地掉下眼淚

不過,我都忘了

不知道發胖了好幾斤的吾爾開希還記不記得當年那個穿著睡衣和李鵬談判的男子,他削瘦面頰上的眼神多麼桀傲不馴?

有時候遺忘只是一種逃避

Posted by 鯊魚 at June 9,2005 18:41
哈囉,革命少女
因為妳在我那篇談此電影的文章留言,所以我連過來看
然後看到這篇文章後面引用的夏宇的詩,看到那句「奇異果」,差點嚇死。

前面留言裡已經有人提到那首詩被用在地下鐵配樂的某首歌
然後這首歌呢,今天稍早我還在某美少女A的生活札記裡看到她提起,她喜歡那句話
「王牌冤家」這部片對我來說,會讓我想起某少年B
但對某少年B而言,那部電影是有關於他和美少女A的,卻與我無關

好吧,這中間的關連是非常跳躍式的。但是妳是否可以了解,所以當我看見奇異果詩句和「王牌冤家」這部電影的討論出現在一起時,我心裡充滿一種悲傷?那種悲傷在我努力專心看電影的時候也不時冒出來。

所以我在認同配角瑪麗,不敢認同主角。對我的故事主角來說,我在那個故事外面。
Posted by Loti at June 13,2005 23:54
去看過音樂劇,但那是個流於形式的東西
還不如引述的這段:

我必須全部記得
因為我害怕有一天有人會大聲質問我

來得好..
Posted by Elvis at August 8,2005 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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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Johanna at June 19,2008 07: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