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ril 20,2006

京都或吳哥窟的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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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欣穎登在人間副刊的第二個家,突然呆了一會,有種感慨萬千的情緒。是嗎?郁美終於決定離開京都了嗎?

第一次與郁美碰面,是半夜十一點的京都,我剛下計程車,迎面就是一個陌生日本女孩衝上來要幫我拿行李,親熱地拉著我說了一大串機哩咕嚕我並不懂的日文。

欣穎跟過來翻譯,我才知道原來她是郁美,欣穎的朋友,她陪欣穎等我等了整個晚上,很擔心我是不是走丟了呢,問我害不害怕,半夜獨自一人在陌生的國度迷路?

那天是我第一次到京都。原本要住欣穎家,但是我搭錯地鐵了。不會的,我一點也不害怕。多少個異鄉的孤獨夜晚,多少個提著行李滿地亂走的夜晚,我一點也不害怕。

何況那時我是為了逃避某些東西、整理某些東西而去的。某些事情我再也不能承受了所以我捲著包袱跑到京都。因為大家都說轉換空間可以整理思緒。因為大家都依賴一個『遠方』,縱使遠方其實一無所有。所以,如果那時我就這樣消失的話,我自己一點也不害怕。

但要在治安良好、交通便利的京都消失,這實在太困難了。總之我認識了郁美。一個三十多歲的女生,一個經濟自立的女生,一個不焦慮也不做態的女生,有話直說、講起話來嘰哩呱拉的女生,跟日劇裡描述的三十歲單身女性形象都不一樣。

郁美是個造型師。這是一份有專業技術的工作,郁美經濟完全能自給自足。郁美對婚姻不焦慮。但郁美還是有喜歡的人。他在上海。所以郁美很努力的學中文,期待有一天能去上海。



這是日本的部份縮影。年輕的上班族外派到中國的越來越多。我覺得郁美是很勇敢的,小小的古都,安穩的日子容易過,但為了感情到語言不通的異鄉重新開始,實在是很大的賭注。



我把Lisa的聯絡方式給了郁美。因為Lisa也是髮型設計師,也常去上海。Lisa只有國中畢業,但是她造型技術太棒了,所以賺了很多錢,她也有了屬於自己的造型工作室,找她做頭髮得要兩週前預約才行。我跟那時的男友都找Lisa做頭髮,到如今,我已經麻煩她七八年了吧。

Lisa是一個 Lesbian。忘了她是什麼狀況之下跟我come out了的。總之她是60's生的那一代,那一代的lesbian依然是T婆兩分,性別認同有如高山壁壘不可翻越。她的T在上海,梳著油頭,穿西裝,生意成功。但Lisa與她兩人財力不相上下。但Lisa事業在台灣,所以Lisa的渡假方式就是去上海沙宣學院教課,順便約會。

Lisa幫我弄頭髮的時候,說:碩士再念上去是什麼?博士嗎?哈哈哈我完全沒有概念。過了一會兒她問:是不是也走了好幾年?你夢到過他嗎?



親愛的Lisa,我再也沒有夢見過他。然而我希望妳可以關照郁美。一個跟你一樣是造形師的女孩。一個一樣不論年紀,仍舊勇敢的女孩。我跟郁美相識的那個京都的夏天,我就是為了逃避癌症末期病房的沉重,所以才跑到京都的。

我想起郁美,是因為大家在借用夢枕模、用舒國治談論自己想像中的京都時,我心裡浮現的,卻是郁美的臉孔。就像Lisa一樣,一個活法已經跟傳統女性完全不同的女人,即使是在自己安穩的故鄉,但還是被全球化的浪潮給打溼了腳踝,而她們憑藉著手裡已有的資源,勇敢的做出了移動的決定。



同樣的,當台北的中產階級一窩蜂傳頌吳哥窟的美景,讚嘆吳哥窟精品旅館的優雅品味,用花樣年華的想像消費吳哥窟時,我想起的是,卻是好幾個台商憂愁的臉龐;在吳哥窟的美景之外,其實柬埔寨連續兩任的台商會會長都死於非命,因為與當地的利益衝突,這兩個會長都活活地被砍下頭。


所以,當人們提起吳哥窟,我想到的不是花樣年華,我想起的是好幾個台商憂愁的中年臉龐。他們如驚弓之鳥,從高雄到吉隆坡,從吉隆坡到胡志明市,從胡志明市又到金邊,追逐著更低的勞動成本,但是想到死於非命的夥伴,不由得滿臉愁容。

當然,不論是Lisa、郁美還是這些歐吉桑型的台商,他們的命運還算好的。有更多人在全球化的移動中,失去尊嚴、失去基本為人的權利。令人感到由衷疼痛。一如某些朋友在聽到高雄捷運泰勞事件時,脫口而出由衷的『台灣竟然發生這樣的事情,要我如何面對我的泰國朋友?!』當我從王宏仁老師那裡知道從台灣竟然發生過這樣的事,這樣對待越南人,頓時也讓我覺得,我要如何面對我的越南朋友?



有人說的好:『在異鄉沒找到出口,回到故鄉也還是沒找到。』如果你只是抱著模版化的幻想來到世界上的其他地方,那麼不論是京都還是吳哥窟,你到異鄉發現的依然只有自己的倒影,此外可說是一無所獲。



只有看清楚真相,不再活在消費的幻覺裡,才能確實掌握命運,並且關注別人的命運。總之,所有的感受就像Jerry在這篇全球化的臉龐說的,

『「空間即是命運」,因為我們都像存在主義者所說,不過是「被拋擲到這個世間的存在」。我們意識初醒、發現自我時的落腳點,仍深刻地影響著我們每個人的個別命運。

「空間即是機會」,因為在這延綿擴大的場域中,任何或快或慢的移動(在全球化的世界裡「速度即是權力」)都孕育著可能,而每一個移動的可能都勾引著我們一個個卑微個體更高、更遠的尊嚴與夢想。



Posted by laches at 樂多Roodo! │23:57 │回應(11)引用(0)昨夜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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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京都和吳哥窟,很特別的連結.....
只是吳哥窟,一個以護城河為海,以寶塔為山峰,形成宇宙的縮影,而住在宇宙中央的,當然就是天界諸神,而建造的國王,也是希冀著以他權力下建造的寺廟,可以助他與神進一步的結合,成為真正的神。
現在卻是觀光客們去朝聖的對象.....

昨是今非啊,那象徵著不朽的神像也禁不起歲月而頹圮
Posted by 無所適世 at April 21,2006 00:36
很讚的一篇文章呦
Posted by ROACH at April 21,2006 08:57
作為「傳頌吳哥窟的美景,讚嘆吳哥窟精品旅館的優雅品味,用花樣年華的想像消費吳哥窟時」的共犯之一,請容我向本文致上個人的敬意,並通知,我已將本文收入智邦網摘師的推薦文章中了。

至於我自己的「吳哥雜想」,尚未完成...
Posted by 工頭 at April 21,2006 10:25


這篇文章讓我想起我在京都時的tourist gaze。

我的日本朋友曾就讀京都大學,她說京都人非常友善但極度封閉,他在那裡四年只有一次被邀請到同學家裡作客,她說京都人很不習慣招待客人。
然後我回想起來才發現,京都這樣一個大都市,竟被桎梏在歷史與繁華的牢籠裡。京都是日本在德川幕府之前的首都,但是這首都的意義一直是政治的,僅僅是因為天皇所在,將軍家總是刻意另立統治中心,如信長的岐阜城,秀吉的大阪,和家康的江戶。

日本幾百年來的開放,封閉,再開放,似乎都不太能引起京都的波瀾,現代化的建築優雅地座落在五個世紀前的街道上。

但是全球化的人口流動給這個封閉的小世界點了引線,每個人帶著不同的夢想,追求自身在空間的存在,然而我們的存在所憑藉的關係,卻漸漸地被重整,當我們被納入全球生產/移民鍊的時候,也同時被認同的地域情感給排除。於是,我們只能憑藉自我而存在,無論在什麼樣的空間,只能被迫依附剝削關係,以及自我的虛無。

想想,參與全球勞動體系的我們,生命多麼蒼涼。

有時候,我真想自私地祈禱,向京都這樣的地方永遠封閉著,永遠被桎梏在凝結的歷史中,就像花見小路通裡的料亭與藝妓,就像八阪神社的祇園祭,出現在那裡的外國人,不就像信長時代出現在安土城下樂市樂座的淘金客?

全球化,竟已默默潛行幾世紀了。
Posted by Allen at April 21,2006 14:37


工頭,
謝謝你,哈哈
我寫的時候有想到你:P
但,我是很支持你的吳哥窟深度旅遊團的!
因為,不論如何,目前『消費』至少是台灣中產階級注意到柬埔寨的第一步
而我相信像你這樣的導遊
會帶來真正尊重當地的旅遊方式
:D


Allen,

如果只是祈禱花見小路和藝妓永遠停格在京都
那麼這樣的想像未免也太『東方主義』了
我們必須有正面迎戰的勇氣
是機會,也是命運
Posted by 革少 at April 21,2006 16:32
妳說的一點不錯。

我常被戰友們說太悲觀,尤其面對思想的巨大幽靈,全球化的狂風,我總是帶著悲觀的情緒,認為人太渺小,即使翻轉了某些結構,推倒了霸權,好像只是進入了下一個不平等結構或霸權的開始。

所以在感情上我的確帶著桃花源式的幻想,就像我幻想京都的停格。

不過進來我的想法的確有了改變,就像妳說的,要正面迎戰,就算我們不是推倒巨人的那隻手,當中也會有我們的一份力量。我們也該像信長一樣用膽識和眼光打開屬於自己的全球視野,把握這個浪潮中的機會。
Posted by Allen at April 24,2006 15:47


其實,正因為全球化和商業活動,花見小路和藝妓才會永遠存在京都。作為一種奇觀,一種觀光景點,它們一定會永存不滅的,放心好了。

除了那些奇觀之外,京都其實還有很多居民,他們買賣股票,開店,做小吃,賣燒肉,做造型,跑銀行櫃檯,像你我一樣。

本文附圖是Kyoto Jazz Massive的專輯封面。封面是落日時的京都塔。

Kyoto Jazz Massive不是一個老派爵士團,卻是做鼓打貝斯和Broken Beats的團體。他們在京都開了一家club,叫Metro。Metro可是關西赫赫有名的夜店,因為Kyoto Massive Jazz的沖野兄弟的緣故,他們會親自在店裡當DJ。店裡極好玩,音樂也很正。由於就在地鐵出口旁,所以店名叫做Metro。Metro靠近地鐵站的一面木版牆寫著:請不要為了抄近路而推倒我.......。我和欣穎笑好久。哈哈哈。那晚到Metro去玩的時候,享受了好多人來搭訕的虛榮。:P
Posted by 革少 at April 24,2006 16:07
抱歉跑來插嘴一下。

住吳哥窟的精品旅館,不只能讚賞它的優雅品味,
我一定要誠心誠意地為家叫ShintaMani的小旅館打點免費廣告。
那是一個柬埔寨人赴泰致富後,回饋鄉里開的。
它的料理曾被知名旅遊雜誌Conde Nast Traveller評為「全球最佳旅館餐廳之一」,
美味之餘,它附設的廚師學校,
學員全部都是當地貧童,除了學費免費,
學校甚至還送白米給父母,
「妳一定想像不到吧,
這些家庭窮得連小孩都是下田的主力,
給白米才能讓他們有餘裕上學,」
(其實我能想像,那約末是數十年前的台灣農村會有的現象,當然,很遠了)
旅館經理與我閒聊時說,
最痛苦的階段是篩選入學學生的時候,
「來申請的本來都是很窮的家庭了,你還得從中找出最窮、
最需要幫忙的十幾位。」
但聽說第一屆學員一畢業,幾乎都在鄰近旅館或餐廳找到比自己父母收入多至少兩倍以上的工作。

這學校的支出大多是從旅館收入來的。所以,來這裡消費等於是幫助他們。其實,它本身也是個漂亮旅館,服務甚佳,已經夠有吸引力。

旅館還能安排你去鄰近社區參觀或者捐獻物品,看看除了吳哥窟古蹟外的當地真實生活。當然,那情景確實駭人。我發現一位失智的婦人帶著一對幼子住在豬舍裡。

怎麼愈寫愈大愛頻道起來?...。你說得沒錯,許多人旅遊只是為了看見自己想看見的那一面。不過,在柬埔寨觀光,只要有心,很難視而不見:若你也行過地雷清除告示牌、遇見街上小聲乞討著剩菜的小男孩、聽導遊細述柬共在他村子裡幹的殺人故事。我覺得這是世上少數可以和平深入地窺見,新近戰爭與恐怖造成後果的熱門旅遊景點。所以,我是很鼓勵讓那該死的觀光客盡量來的。
Posted by 雷朵 at April 24,2006 21:45
"那約末是數十年前的台灣農村會有的現象,當然,很遠了"

其實沒有喔
昨天看新聞(好像是tvbs吧-他們自從變港資之後就特愛報台灣負面新聞)
好像山地部落有好多的學童要靠學校教職員捐營養午餐
吃剩的再讓他們帶回家分給家人吃(有一半的學生與其家庭就靠這營養午餐過日)
他們在開動前先感謝國家感謝政府感謝老師-然後才開始用餐
真是溫馨(喔-越說真的越像大愛頻道)

革少這篇講到京都
其實我看朱天心的古都的時候就很嚮往她筆下寫的京都小市民的閒情逸致

可惜都沒錢出國

不然也好想照朱天心的步途走一遍喔...
Posted by fu at April 25,2006 01:00
這是...
KYOTO JAZZ MASSIVE的album
怎麼會用這張cover
Posted by Mакiyσ at May 7,2006 01:47
前陣子遇到日本美國文學的教授
提到京都形象的塑造也是這十年的事情
包含一系列出書、大型廣告、出旅遊風情小冊等等
對象包含日本人和外籍人士
京都的形象重塑看來非常成功
近來在某藝妓電影裡達到高峰

對於這種本土殖民京都人是有不滿
不過 各取所需吧
Posted by chitse at May 29,2006 22: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