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森林

        恩恩因為爸爸接送時間的緣故，所以從這個月開始，會留晚一點，在教室的部分時間會與小吾重疊，我有些擔心，因為這個週有個孩子要加入傍晚的這段時間，她只有兩歲三個月，她叫做柔柔。我不敢立刻答應恩恩媽媽，告訴她我會觀察一下，因為小吾與柔柔都很小，不可能跟恩恩一起做同樣的事，也不可能一起畫畫。恩恩媽媽說沒關係，就讓他自己做自己的事情，也許他還能照顧弟弟妹妹，當我的小助理。這句話，讓我想到了「榜樣」這件事，於是先答應了她。

        藝術是一種情感的表現。「情感」指的是一個人的內心世界、感受與想法；「表現」可以看作是運用藝術媒材的技巧。藝術教育有一部分可以說是「培養以藝術媒材表達情感的方式」。比起「表現」的訓練，「情感」的培養要困難千萬倍。情感需要在幼年時期有充分的感官探索（請注意，不是「感官刺激」）、有充分的想像遊戲、有充分的故事可聽，還有愉悅而平和的生活經驗來奠定基礎，否則所有的藝術活動都會徒具形式。

        一開始的時候，阿布對於我老是不給他用藍色，很有意見。每次，當我拿出紅、黃色的水彩時，他總是問說：「為甚麼沒有藍色」，我總是回答：「先用這兩個顏色，以後再換藍色」。他接受了，也用了除了藍色以外的顏色。一開始，他還會說：「我要畫車子」，然後問我怎麼畫。這大概是身為成人，在孩子畫畫時，會遇到的最棘手問題之一。我回答：「你就畫你想畫的啊！」然後，我自己也在畫紙上畫畫，塗鴉式的畫畫，並沒有畫出具體的圖形。成人的這個動作，多半能夠安撫孩子的心，讓他們不覺得沒辦法畫出所謂「像真的」的東西，是甚麼嚴重的事。很快的，阿布不再會說他想要畫車子，也不會說他不會畫。他開始能夠專注在顏色的變化上。

     阿布對於電視機的專注，當然引起其他孩子的注意。恩恩注意到阿布的電視機，沒說甚麼，但是當他在教室裡，發現了一個他熟悉的物件－一張利用錯覺製造馬兒跑步移動的卡片，他像是想起來甚麼似的，立刻找了一個小紙箱，跟我要了膠帶，將卡片粘在紙箱上，說：「這是我的電視」。然後將「電視」放在大箱子上，又在板凳上擺兩個磁杯，一個給安安，一個給他自己，兩個人一起喝茶看電視。阿布喜歡恩恩那有畫面的電視，跑來找我，想要一張圖片。我有本月曆，裡面是不同插畫家的圖片，他選了其中一張，貼在他的電視機上，他的電視也有了畫面。

    幼年時期的孩子透過他的感官認識世界，而不是用頭腦、講邏輯思考，像我們成人一般。孩子的四肢、皮膚、眼睛、耳朵和嘴巴，是他感覺世界的「門」，他需要打開「門」才能與世界交會。基於這樣的理由，許多孩子從小就被引導「接觸」世界，越來越多發展出來的教具甚至玩具，用來刺激孩子「開門」。弔詭的是，這一道道「門」又是那麼脆弱，過多的刺激，往往會讓孩子自我保護而自動「關門」。

    就觸感來說，各種人工材質，尤其是塑膠、人造纖維被用來製造玩具，這些材質可因為編織與結構的細微變化，創造出截然不同的觸感。這些材質充斥著孩子的世界，反而將生命最基本的物質擠出孩子的生活中－我們可能容許孩子在塑膠球池裡打滾、嬉鬧，也不准孩子去玩水、踩泥巴。

    然而，水是生命最基本的形式，有太多書籍談論水的療效與功能，我們也都明白，沒了水，生物無法存活。孩子最愛水、深深被水所吸引，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也許因為孩子比我們都要直覺。

今天是小吾與璇璇第三次來到教室，他們的爸爸都在中途離開教室，他們都沒哭。我很高興，因為他們在這個空間裡覺得舒服、有安全感，只有在這樣的情況下，才能夠開始，開始與他們探索這個空間，以及這個空間延伸的世界；開始探索藝術－那隱藏在他們日常活動背後的藝術。

璇璇先玩了一會兒，看見桌上的蠟筆，告訴我：「我要畫畫」。我跟她坐在桌前畫畫，當然，我不畫具像的圖形，只是如這個年紀的孩子畫畫一般，在紙上繞漩渦。小吾看見我們，也跟著來到桌邊，他畫了幾筆，對璇璇筆筒中的蠟筆更有興趣。那是當然的，因為在他的年紀，畫畫只是肢體活動的一種。璇璇比較大，她或許從大人的語言中，知道拿筆來塗的動作就叫做「畫畫」。但不論是對璇璇或小吾來說，他們的畫畫，絕對不是大人定義的「畫畫」。「畫畫」是手部的活動，也是華德福教育所認為的心智展現。

於是，我將畫畫這件事與遊戲、唱遊和講故事放在一起，畫畫不會是獨立而單一的活動，它必須是自然發生、沒被指導的。因為只有這樣，畫畫才可能成為自由的力量。透過自由的塗鴉，孩子慢慢就會發現塗鴉可能創造的視覺圖像，我們也才能夠真真實實看見孩子的心智世界。

小吾拿著蜜蠟磚敲擊桌面，他還不會注意到肢體的動作與畫面的關係；璇璇畫出一團一團毛線，一面說出它們的顏色。這樣的塗鴉會再持續一段時間，沒有人可以加速這個過程，只有在他們心滿意足，心智發展到另一個階段，圖像才會改變。在那之前，就是應該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