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森林

        小吾、小雅和翰翰三個孩子在沙坑裡玩沙，他們或挖沙、或扒土，把沙子倒進桶子裡，把石頭埋起來，把自己的手埋進沙子中，說：「你看，不見了」。他們專心地玩，不會因為需要大人的關注，而中斷他們正在做的事。

        就是這近三個月來，我突然感覺自己好像從這個班「退休」了一樣。其實意思是，我不再需要跟前跟後，不必提醒規則，不必預告接下來要做的事，不需要為他們的遊戲起個頭，就連水龍頭也不再需要幫他們扭開，因為他們都已搆得到。我真的感覺像退休，退到他們的視線與行動之外。他們幾乎不會來找我，他們依照已經習慣的節奏，進行教室裡的每一件事。每一件事持續的時間比以前長，他們很少爭執，也聽不到有人說：「我不要」。他們就像身在一個呼與吸的時間流裡，自由收放。

        呼氣的時候，是他們用身體、所有的感官與環境互動的時刻，也就是他們的遊戲時間。他們盪鞦韆、玩沙、玩扮家家酒。之前會要求玩捉迷藏，現在好像忘了這回事。他們當然喜歡我當他們扮家家酒的客人，小雅和翰翰忙著做好每一樣我點的菜。小吾總會抱著刷卡機（鞋盒）和卡片來找我刷卡。自從小雅說出了「一百九十元」──讓他們感覺如此「真實」的數字之後，每個孩子賣的每一樣食物都是一百九十元。但即使如此，我仍然做著自己的事。這樣來回玩個幾次，他們又回到屋子裡自己玩，忘了我這個客人。最讓人驚喜的是，他們會收拾了，而且是真的知道要收拾。以前，收拾就像遊戲，這一頭把地上的東西撿起來，還沒走到教室另一頭，又開始玩起手上撿起的東西。現在，我們一面唱歌，一面收東西，每樣東西都會回到原來的位置。

        吃點心是呼與吸的轉換時間。他們自己洗手、擦乾手，拿杯子和盤子，坐在位置上等待。以前，不肯吃點心的小吾，現在跟隨著節奏進行，看得出他逐漸建立內在的秩序感。

         吸氣的時候，是他們進入自己的內在世界，也就是他們的畫畫與捏陶土時間。小吾有一陣子總說：「我不要畫」。現在，不論是畫畫或玩陶土，他同樣樂在其中。那天，我們做陶土。我將圓球狀的土塊，切成四等分，分給每人一塊。小雅立刻學我拿塑膠刀切土塊，不久之後，把土塊壓扁，拿刀子在上面劃出一道道的線條，說：「我在切菜」；翰翰玩陶土時，不容易受到別人的影響，他總是依照自己的方式做──把土塊或切或捏捏得碎碎小小的，再把它們堆疊組合在一起，並為它命名。這陣子，他對挖土機最有興趣；小吾要我幫他做恐龍，直說他不會自己做，要求了好幾次。見我沒幫他，自己捏了起來，然後說：「你看，恐龍」。我會在他們旁邊捏揉陶土，但決不做出特定的物體。孩子們有時候會注意我的動作，並模仿。小吾就是學著我將土塊揉成長條狀，驚喜地發現自己做成了一條「王蛇」。他並不是揉成長條就滿足了，後來還替王蛇接了個頭呢！

        最後的吸氣，是聽故事。這個年紀的孩子聽故事可以聽好幾遍，絕對不會說：「喔！又是這個故事」。偶而，他們會分心，但也很快回到故事裡。故事像是深呼吸，幫助孩子深深吸一口氣，回到自己的內在世界。最後，當每一個故事的道具回家之後（回到紙盒裡），他們知道，小朋友也要回家了。他們走出教室，看看爸媽來了沒有。偶爾，他們會盪一下鞦韆，騎個腳踏車。只要跟他們說：「回家了」，他們就拉著爸媽的手往門口走。最後，他們離開了，我把教室的門關上，一個完整的呼吸節奏就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