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森林

        我請他們回家先想一個問題：「幼兒為什麼要畫畫？」「如果，能想通這個問題，就能明白為什麼不需要敎幼兒畫畫」。

        下課之後，一位同學跑來找我，她是三個孩子的媽媽，最大的孩子已經三年級。她述說了孩子在學校上美術課的問題，老師規定他們一定要先以鉛筆描出線條，然後再塗上顏色。她說：「我的孩子不想按照這種方式做，後來變得不喜歡上美術課」，她認為這不妥當，後來決定讓孩子轉學。我很訝異母親為了要保有孩子愛畫畫的興趣而毅然轉學。很巧的，前一天，大約有半年沒來教室的絃絃來上課了。那天剛好是自由創作，我看到她畫出了兩朵花、一個女孩、天空、草地和太陽，那不該是這個年紀的她應該畫出的圖像。稍晚，爸爸來接她時，說了他很傷腦筋的事情：「她現在在幼稚園每週有一天，會有老師來敎他們畫畫，老師會要求孩子依照老師所畫的來畫。我覺得這樣很不好，實在很傷腦筋，不曉得該怎麼辦」「這的確很不好，幼稚園的孩子很容易被限制住，尤其是女孩，這會讓她無法發展自己的圖像」。

        事實上，我相信的是，當我們框住孩子的圖像時，也同時框住了他的世界。有一個極端的例子，曾經有個男孩子，他來托兒所時，大約是接近五歲的年紀。他擁有無數的小汽車，據他說近一千台。他的爸爸會教他畫車子，他畫的車子的種類與精細度，遠遠超過同年齡孩子，大家都很驚訝。隨著時間過去，他會畫的，始終只有車子。他對其他的事情都沒有興趣，如果要他畫其他的東西，則出現接近四歲孩子的塗鴉線條。更糟的是，他幾乎沒有辦法跟孩子一起進行自由遊戲，他的生活中除了車子，好像沒有可以引起他注意的事情，因此他也沒有遊戲的題材。

        學齡前幼兒的狀態，是全然地接受，只要我們提供，他們幾乎都可以接受，也因此經常讓我們感覺驚喜，並誤以為：「既然孩子喜歡，也做得很好，我就儘可能地提供給他」。卻忽略了全然的接受，也意味著他們非常容易被特定的概念或指令所限制。回到「幼兒為什麼要畫畫？」這個問題上，我們甚至可以反過來說，孩子其實也可以不要畫畫的。只不過，畫畫就像遊戲，在沒有干預與設限的情況下，幾乎沒有一個孩子不喜歡畫畫。畫畫對於他們的吸引力，就像自由遊戲，是他可以主動表現的時刻，也就是依照他自己的方式來進行的，呈現的是他的內心狀態以及他所關注的事物。至於，畫出成人覺得「很棒」東西，決不是他們做這件事的動機，至少最初始不是的。

        現代的幼兒藝術教育一直被視為培育創造力的工具，然而，我認為創造力無法透過特定手段來培養，創造力其實就是孩子與我們看待世界的角度截然不同的一種展現。要保護這種能力，倚賴的是我們成人正確而開放的態度，也就是了解孩子目前的心智狀態，並儘可能讓他探索事物的各種可能性（但不是提供各式各樣的刺激）。否則，我們意圖透過藝術教育引發孩子的創造力，卻是讓僵硬的既定概念和做法限制了他，豈不諷刺。

       三歲的幼兒模仿成人畫出的一朵花，與一位六歲的孩子醒覺外在世界，自己發展出代表花的線條，這兩朵花究竟有什麼不同呢？又，何者讓我們覺得珍貴？或許這個問題，可以幫助我們找到最終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