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森林

   第一次踏入展場時，我已確知，這是一個孩子會感興趣的展覽。游文富的裝置藝術展《空氣》，以細釣魚線將無數白色羽毛懸掛在天花板下較粗橫線上，前方約三分之二的面積，羽毛懸掛在剛好碰觸到地面的高度。最後的三分之一，則以約45度角往上傾斜。輕而白的羽毛，隨著空間裡最微弱的氣流，緩緩搖曳，冷氣口下的羽毛則以跳舞之姿，愉悅地旋轉、擺動。我確知孩子對它感興趣，是因為羽毛是孩子熟悉而喜歡的物件，不僅因為羽毛的觸感，也因為那來自他們喜愛的動物身上。這件作品的材質與強烈的視覺效果，讓我大膽地寫下幾個相當困難的問題，做為當天引導孩子們觀察與討論的引子。

   出發到美術館之前，不忘我那設計師好友提醒我，要讓孩子思考最初始的問題，也就是：這是甚麼？原本在哪裡？做甚麼用？我手拿一根羽毛對著這群年齡從2-6歲不等的孩子提出這些問題。有的孩子說海鷗、鴨子，有的認為是白鷺鷥，有幾個孩子很肯定地說：鴿子。我的問題繼續：為何這些動物需要羽毛？孩子認為如此鴨子才可以浮在水上，也有人認為這樣鴨子才能飛。最後一個答案來自小遠，好動的他，一面做出發抖的動作，一面說：「這樣他就不會冷了。孩子顯然同意他的說法，紛紛附和。討論結束後，告訴孩子今天在美術館，我們將會看到羽毛，更多的，我保密不說，滿心期待孩子們帶給我的驚喜。

   孩子們安靜地穿過展場，就在他們踏入那充滿羽毛的空間時，我在他們的臉上看到從未見過的驚訝表情。有一個瞬間我們沒有出聲，直到有一個孩子輕聲叫道：「羽毛！」孩子們往地上一坐，視線沒有離開那些羽毛。當然，想要不看到那些羽毛也很困難，因為空間中充滿了羽毛，只有羽毛。

   我時常覺得，視覺藝術帶給我們，或者是現在我日日相處的對象--孩子，應該是一種異於尋常的視野、觀點，一種對於環境與物質的新詮釋。我相信，只要是能夠引領我們重新思考與看待日常最平凡物件的藝術作品，其實是不需要太多詮釋的，是可以直觀感受的。這點，我總是一再從孩子身上得到證實。

   讓孩子靜靜看了幾分鐘之後，我開始提出問題。就在孩子們回答了第一個問題之後，我立即明白，之前的假設是正確的，孩子們具有一種原始而觀察入微的眼光，那是一種看穿事物核心的能力。孩子們認為所有的羽毛並非完全相同，起初我以為他們看到的是形狀的差異，事實上，他們發現的差異是：有的羽毛在跳動，有的靜止。「那些羽毛怎麼會動呢？」安安回答：「因為空氣」，小哲補充：「因為風」。

   藝術家游文富在自述作品中提到：「藉由羽毛這種媒材，呈現一種自然中容易被忽視的風、空氣、聲音等意象」。孩子們透過作品的觀察，絲毫不差地看到藝術家想要傳遞的訊息，我無法形容聽到他們的答案時的震驚，他們的心智遠遠超過我們成人所能想像、評量與界定，不容我們小看。

   孩子們說這片羽毛就像草地也像稻田，羽毛站立著，因為綁著線，這些線是直的，直的線綁在橫的線上。有的羽毛長得像鍬形蟲，有的羽毛像在親親〈糾纏一起的羽毛〉。那些線多得數不清，像拉麵也像蜘蛛網。當我們給孩子想像的自由，不給他們答案，不評斷答案時，他們就能夠開心地說出自己的想法，也對自己的說法感到自信。他們能夠形容前面那片羽毛與後面不同之處，在於後面那一片「斜斜地吊高」。當他們在後方抬頭注視著跳動的羽毛時，他們伸出手來，感覺風。他們不知道冷氣出風口就是風的來處，好奇風究竟從哪裡來，利用最原始而本能的方式—以感官〈皮膚〉去感受風的所在。當他們發現羽毛的影子凌亂而密集地灑落在牆上時，他們好奇地觸摸牆壁，感覺到的不是羽毛的質感，而是堅硬的牆壁，不禁興奮地敲打。

   那些原本我認為困難的問題，他們應答得如此自然，就像我與他們之間極為普通的對話。事實上，我提出的問題從來也不為得到答案，問題的目的，只在於引導他們觀察。對答之間，孩子們的陳述足以詮釋藝術家的概念。

   回到學校後，我與年紀較大五歲左右的孩子聊天時，提到這個展覽，他們問我：「那是誰做的？」我回問：「你們想認識他嗎？」孩子們點頭。這對孩子來說是一個很好的開始，因為他們主動對藝術家表示好奇，這種好奇完全來自於他們觀看作品之後，對於創作者所產生的興趣，那是主動的、是他們自己的想法，我深信這是他們更了解藝術這個領域的開端，也是藝術家參與藝術教育的機會。「我真希望可以邀請他來我們學校」我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