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客

當新聞記者7、8年以來，動過辭職的念頭，不下於寫特稿的次數。因為每寫一次，就會反思自己一次，我是不是變成報社背後資本家與政治立場的打手？我是不是在建構一些其實是仍有爭議，但卻被武斷定義的論述？我是不是在沒有把所有問題意識與分析層次全都搞清楚之前，又妄下定論？我是不是變成報社操縱新聞的共犯？就算我沒有共同犯意，但是否也變成業務過失？

TVBS播放黑道嗆聲影帶的風波之際，我在msn上寫著，「我們都被異化了」，水果報同業JK回說，「說的好」，我則回說，但「我們都無能為力」。大學學弟在msn上說，他的西班牙文老師問他，「為什麼台灣可以播這種影帶？」我回答他說，「很簡單啊！這可以像吃威而剛一樣，讓收視率砰砰叫。」

我也開玩笑的跟新聞後輩奇奇米說，「這件事讓我們學習到，以後問政治人物對議題的反應，以及製造話題時，要避免在電話筒上留下指紋。」這是個很冷的笑話，但心更冷。

TVBS的黑道嗆聲事件，在我眼中，不過是「犯了眾多媒體都會犯的錯」，只是這個錯，錯在已經惹起社會大眾的不安，以及讓社會直接受到震撼，並付出極大的社會成本，但這種錯，每天都遍佈四大報加上一晚報的版面上，也24小時散落在50到57頻道之間。

小題大作，早就變成媒體操作新聞的SOP，怎樣配稿？怎樣做反應？還有什麼角度可以切入？這些也成為包裝新聞、再製新聞、加工新聞的要件。無中生有，去問反應，去問特定人，找特定的角度，做成特定的新聞，然後可以找到夠聳動、夠震撼、夠血腥的標題，這也早就變成編輯台上每天例行的工作流程。

一個記者能不能夠創造話題，其他媒體跟在屁股後面狂追？也就變成媒體度量記者好壞的標準。一個記者可不可以撰寫特定角度的新聞，讓其他媒體鼓掌叫好，讓晚上政論節目的名嘴們胡扯瞎掰？這也變成了媒體衡量記者值多少薪水的指標。

當然，我不否認，我的觀點略顯極端，台灣仍有「好新聞」的存在，也有「好記者」仍在線上燃燒著熱情。但好新聞總是在報社意識型態辦報與資本意識之間，苟延殘喘，好記者也總是在徒呼無奈之餘，只得繼續被迫出賣自己的靈魂，以換來三餐溫飽。

當所有媒體都是TV掰S，只是大掰小掰程度不同，越亂掰，出錯的機率越高，小心的掰，出錯的機率則較低。那該怎麼辦？我的答案依然是，「我們都無能為力」。此刻，我突然想到魔幻、達利的畫，突然有一股超現實主義的恐懼迎面襲來，也許當代台灣媒體的存在意義，只是讓人把對人性最強烈的厭惡感，投射在對媒體的絕望上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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