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客

特殊經歷，堅信軍隊國家化、中立化者，勿入。

我是政治學研究所畢業，主修國際關係，碩士論文寫的是國際政治經濟學中的國際金融政治問題，嚴格來說，所寫的、所讀的跟一般人所認知的「政治」，沒有太大的關係。但拿到碩士學位那年，學校教官問我，「政研所畢業，那你要不要改為政戰官科？」，我一聽，這會比較輕鬆，我當場從步排改為政戰官科，也因此，在1年10個月（1996年7月入伍，1998年5月退伍）的預官生涯中，親身經歷並參與了所謂國民黨黨政軍合一的複合體。

那是一個海軍某艦隊的政戰部門，駐紮在高雄港某碼頭，我當兵的期間，正是1996年台灣剛歷經第一次的總統直選之後，李登輝、連戰贏得了總統大選，國民黨繼續執政。當年7月，我在台北入伍，10月下部隊，以義務役少尉的身份，正式加入海軍，隔年，1997年底則是縣市長選舉。在這場選舉中，民進黨獲取12席贏得縣市長選舉（台北縣、基隆市、桃園縣、新竹縣、新竹市、台中縣、台中市、台南縣、台南市、高雄縣、屏東縣、宜蘭縣），得票率43.03％。

那是個黨政軍不分的年代，國軍就等於國民黨軍隊，到處充斥著蔣家政權的圖騰，黨徽、國徽、蔣家政權的餘孽，在軍中揮之不去，而仿效前蘇聯共黨的政戰部門，依然在軍中扮演著做為國民黨鷹犬的角色，而我、一個小小的海軍少尉，被陰錯陽差的編入政戰部門的一員。原本在軍艦上服役的我，在短暫待在軍艦之後，隨即因為業務所需，以及軍艦適逢大修，而被借調到艦隊部政戰部服役，成為這個海軍師級單位的政戰幕僚之一。

也因此，對於這個幾乎就是國民黨黨務組織的政戰系統，在軍中的組織與運作，有了一窺究竟的機會。這個艦隊部正對著高雄港，油輪、貨櫃輪、渡船的汽笛聲、喇叭聲，此起彼落，如此船舶往來密切的港口，原來還深藏著這麼一個骯髒污穢的角落，讓一個小小的海軍少尉，大開了眼界，也看清了國民黨的所有醜行。

這是一個由一個上校、兩個中校、兩個少校、一個上尉，與一個小少尉組成的艦隊政戰部。上校是政戰主任，一個中校政參官，一個中校監察官，一個少校保防官，一個少校政戰官，加上少尉政戰官。美其名，政戰部門從事著組織、政治教育、文宣、軍聞、服務與部分民事工作等工作，但實質不然，在我眼中，這就是一個國民黨的軍中組織，做的、說的事情，跟國民黨黨工沒什麼兩樣。

扣除綜理一切的上校，政戰業務共分為5個小部門，分別是政一、政二、政三、政四、政五，平時各司其職，遇有特殊任務時，才會互相支援、協調。

政一負責組織、訓練與會議，其實就是總攬黨務工作。每隔一季、3個月，政參官即負責召集全艦隊所有20多艘所屬軍艦的艦長與政戰幹部，舉行政戰工作會報與安全座談。在平時，政一的業務，最重要的就是招收黨員，海軍稱之為「育英」專案，其中，是否就是取作育英才之意，這不在我所能理解的範圍。簡單說，就是要每艘船的輔導長與政戰官，每個月平均都要招收一名官士兵加入國民黨，成為正式的黨員，至於方法？由各艘軍艦自己用盡各種威脅利誘的手段，達到招收黨員的績效。

當然，所謂的手段，彈性空間就非常大。對於願意入黨的士兵，該軍艦即會以其他名義，放榮譽假，或者以特殊的待遇，包括：顧守福利社、負責官廳勤務、調離輪機隊、轉調文書兵等各種糖果與胡蘿蔔併陳的手法，每艘軍艦的作法，因艦長、輔導長的作為而有所不同。艦隊部則在每季的政戰工作會報上，由各軍艦輔導長一一報告「育英」專案的績效，此績效，並列為艦長與輔導長的年度考績評量。

每個月，負責跑腿的軍官，當然就是小小少尉的我，都會把月報表，送交給位於左營的海軍艦隊司令部政一組的一位女上尉，這個位於艦令部某層樓的神秘辦公室，隱藏在政一組大辦公室的深處，有著獨立的房間，而這就是隨時負責整合海軍艦隊所有加入國民黨人員的名單彙整中心。當然，各艦隊也會進行評比，招收黨員數多的艦隊，當然該艦隊的政戰主管的年度績效，必然較為亮眼。

而在政戰工作會報上，除了報告各屬艦招收黨員績效之外，艦隊部也會轉達海軍總部、艦隊司令部政戰部門的最新政策宣示，同時，也會安排專案報告，內容不外是照本宣科的宣讀上級指示，嚴防台獨言論擴散、防範大陸人士滲透、打擊三合一敵人，以及宣揚國民黨政策等。而安全座談，則是偏重軍紀的檢討，以及軍中危安事件的防範等，看似會議內容一致，但會議的性質有所差異。最大的差別在於，政戰工作會報是以政戰幹部為主，而安全座談則是由艦長率領著輔導長親自與會。

至於政二，就是政治教育，這也是我被借調來支援的主要業務範圍。所謂的政治教育，例行性的包括：周一上午，必須宣讀並張貼青年日報的莒光園地，並讓艦隊內所有官士兵都能廣泛的瞭解其內容，周二晚，就是莒光夜，所有屬艦的士官長階級以下的士兵，全都必須集中在餐廳，撰寫莒光作文簿，什麼一週心得、一週大事、作文等為主要的內容，心得不外是小兵寫的生活札記，而一週大事，小兵們通常拿著報紙，東抄西抄，亂湊一通。

關鍵其實在於作文，這是政戰系統對非我族類的官士兵們，進行政治思想監控與規訓的工具。我每週二晚，最主要的工作，也在於負責發佈政教通報，這份全名為政治教育通報的定期宣導品，就要將海軍總部與艦令部所核定的當週作文題目與重要政治教育宣導事項，讓我們艦隊所屬的所有軍艦全部周知。其中，作文題目，大多切合時事或重要的紀念日，七七抗戰多少週年、海軍某戰役的紀念日、蔣介石逝世、國軍建軍多少年、黃埔校慶等，幾乎所有吹捧國民黨、擁護蔣家事蹟等，大概就是這些八股到不行的題目。

軍艦上的輔導長負責批閱所有的作文簿，其實這就是進行思想監控的手段，內容只要有涉及不利於國民黨或軍隊的言論，輔導長就會多所注意，必要時也會進行約談，而艦隊部也會定期抽查軍艦上的部份作文簿。整套的監控系統，正是傅柯眼中，對人民進行監獄式思想箝制的樣版，對我而言，過去書中的白紙黑字，突然躍出，在我當兵的歷程中，一一呈現，當時，的確令我瞠目結舌，對這個由蔣經國、王昇所創立的政戰系統刮目相看，當然，除了嗤之以鼻之外，也對竟然在解嚴之後，軍隊還如此落伍與威權化，大感意外。

週四上午則是莒光日，這是所有當兵、不管在任何軍種的男生都有的經驗。而這也是我每週需要負責的業務之一，在海軍，莒光日是極為重大的節日，夏季，必須穿著白軍服，就是全身雪白的制服，而冬季，則必須穿著有著雙排扣的西裝。我必須負責召集20艘軍艦中的其中2-3艘，讓他們回高雄港靠泊，到隊部政教大樓一起看電視、上莒光日。其實想起來真的很好笑，莒光日不外找一些蛋頭學者罵罵民進黨、罵罵共產黨之外，就是一些有關軍紀的戲劇節目，然後聽聽其實已經過期的流行歌，但居然要所有海軍官士兵穿著整齊，排排座，乖乖坐在那邊聽訓，負責承辦的我，常常都在心裡竊笑，原來，裝傻，還得穿戴整齊的裝傻。看著服裝筆挺的眾多海軍軍官，心中只浮現8個字，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政三則是中校監察官的業務，這就是我較少接觸的部門，基本上，監察業務就是負責對整個艦隊的會計帳目、採購、營站（福利社）管理、伙食費，進行監察與考核，因此，監察官的桌上，通常都會有一大疊的黃色或紅色公文，大概就是艦隊有關金錢、物資的流通，需要經由監察官的過目、蓋章。

不過，這是一個非常弔詭的設計，負責掌管監察與部份軍法業務的軍官，竟然在艦隊內辦公，同時他的主管上司，竟然就是他所要監察的對象。也因此，艦隊內不見人周知的黑帳與經費挪用，他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得過且過了。

政四，就是保防業務，專職保密防碟，這是最神秘也最令人厭惡的部門。少校保防官的業務，就是負責每位官士兵安全資料的掌管與考核，每一個人都有一疊資料，包括：入伍前的背景、學經歷、有無犯罪紀錄、有無跟中國大陸人士往來的紀錄等，全都一應俱全。而平時，只要有曾經被懷疑是匪諜的官士兵，就會被特別的注意，同時，也會交代軍艦上的主官管，嚴格監督，避免軍機外洩。

政五，就一個純粹服務的部門了，負責掌管營站，官兵的福利與急難救助等無關痛癢，但卻攸關官兵福利的業務。轄下有錄影帶中心、圖書室、營站等，偶爾舉辦軍歌比賽、卡拉OK大賽，以及拋拋纜繩、拉水龍等趣味競賽。

當時軍隊以外的社會氣氛，其實已經相當開明與民主化。1986年民進黨成立，當年第一屆增額立委、國代選舉，1987年解除動員戡亂時期，1988年520農民運動，1991年第二屆國代選舉，1992年第二屆立委選舉，1993年縣市長選舉，1994年北高市長選舉，1996年第一屆總統直選與第三屆國代選舉，李登輝與連戰當選第一屆民選正、副總統，民進黨正副總統候選人彭明敏、謝長廷獲得21.1％的選票。

1997年則是縣市長選舉，而我正入伍滿一年，正從菜鳥軍官，變成破冬的義務役軍官，那年年底的縣市長選舉，我則見識了國民黨在軍中黨政不分，利用軍隊替國民黨候選人輔選的所有招數與伎倆。

進入選戰最後階段，政戰部門也從平時，進入戰時。除了密集加開政戰工作會報之外，海軍總部與艦令部的政戰主管，也傳達上級指示，全力輔選國民黨在各縣市的候選人。而整套的軍隊動員輔選的計畫，也在我的眼前，一一呈現。

首先，交代輔導長進行所有艦上官兵的政治立場考核，第一、他必須統計出，可能會投給國民黨候選人的官兵名單，而這如何判斷？就是依照輔導長對這位官兵平時言行的觀察，是否傾向本黨（當然就是國民黨）？是否有台獨思想？是否厭惡政府？同時，進一步篩選出不會投給國民黨的官兵名單，第二，他必須預估艦上，戶籍地來自各縣市的官兵們，可能的藍綠得票比例，就是估票啦，而在由艦隊部統一彙整之後，定期呈報給艦令部政戰部門。

此作用為何？輔導長需要協調艦長，在投票當天，精心計畫的排定休假，讓可能投給國民黨候選人的官兵，在投票當天放假，而讓可能會投給民進黨或非國民黨候選人的官兵，不是在投票當天放假。當然對外的說詞，必定是，部隊必須留一半或三分之一的人力，所以才不得已輪流放假。

再者，選舉越來越逼近，艦令部發下數十張的北高來回機票，以及復興號的火車票。我們則負責造冊，分為士官長以上的軍官，以及士官長以下的士兵，前者，幾乎都是志願役的官兵，只要戶籍、投票地點在桃園以北，每位發給北高來回機票，而後者，則發給火車票。這算買票嗎？還是算車馬費？抑或，這算是走路工？當然，這筆錢怎麼來，若不是從政戰業務費用中支出，就是國民黨支出，至於經費來源為何？這筆是黑帳，就非我層級所能理解。

在選前2-3週，上級也會發下各縣市重點輔選的名單，當然就是國民黨或國民黨所支持的無黨籍候選人，這份縣市長名單，為了避免外流而引發爭議，當然是有印上保密浮水印，同時，也會把候選人名字的某一個字，故意寫錯，是的，就像現在的全民大悶鍋一樣，例如：施治明，寫成施志明。當然，我也協助將這份名單，私下交由各屬艦的輔導長，由他到艦上進行宣導，至於宣導的技巧？那就由輔導長各憑本事了。

這是一段塵封已久的往事，雖然不過是10年前的光景，但當時，距離2000年政黨輪替，才不過短短3年，在1998年我退伍之後，面對2000年的總統選舉，國民黨是否一樣在軍中堂而皇之的替國民黨輔選，那我就不得而知。

嚴守軍人分際 服膺憲法 貫徹軍隊國家化 .....(20061015)
「隨著社會現代化與民主政治的逐漸發展，我國正式邁進一個多元、開放、法治的社會，而我國自政黨輪替以來，民主制度的推行亦不落人後。近年來國軍官兵在歷經了國家元首、地方首長、民意代表等多次的選舉，均能確實依照憲法規範超越個人、地域和黨派之上，效忠國家、效忠憲法的表現，已獲得社會各界的肯定與支持，充分表現出現代化民主國家軍隊及軍人所必具的素養。」

這是一段摘自軍事發言人室新聞稿的文字。

退伍之後，成為了一個專跑政治新聞的記者，每當在立法院或其他的政治場合，聽到國防部長、國民黨、親民黨等位高權重的政治領袖們，訴說的軍隊「如何中立，如何不介入政治，如何不介入選舉」，看著這些軍人在備詢台上，穿著西裝筆挺、光鮮戎裝，義正嚴詞的駁斥，外界對他們介入政治的質疑，也看著國親立委們在質詢台上，拿著道德正義的寶劍，慷慨激昂的陳述著，國民黨從來沒有介入過軍隊，經常坐在台下的我，真的很想哈哈大笑，這到底是一場虛偽到不堪入目的戲碼，還是，其實這是一場反諷現實的後現代對白？

許多當過兵的台灣男性，何嘗沒有跟我一樣，經歷過這段黨政軍不分的年代？看著台上的這些將領、政治人物們，我心底都會心一笑，我只能說，凡走過，必留下痕跡。睜眼說瞎話的辯詞，只不過，更加凸顯你們這些說謊者的錯亂與荒謬。


＊＊照片來源：http://news.bbc.co.uk/chinese/trad/hi/newsid_1140000/newsid_1143600/1143616.s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