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01月6日

【港邊敢是男性傷心的所在】(三)小兵之死

在受完訓後,我抽到了海軍大*軍艦。1996年10月,我先到當時相當新穎的諾克斯軍艦--蘭*軍艦實習了約半個月,之後,則到左營海軍艦隊司令部報到,並隨即與當時在港維修的大*軍艦會合,開始我的義務役海軍少尉的軍旅生涯。

1996年11月,我剛到海軍某艦隊報到的頭一個月,我忘了那一天詳細的日期,可是那一天的經歷和記憶,,從1998年6月1日正式退伍到現在,都不斷的在我腦海中不斷的重演,那些人物、影像、聲音,我想我一輩子都可能無法忘卻。

那是個典型南臺灣的暖冬午後,高雄港西子灣的出海口,載貨的貨櫃輪和任務頻繁的軍艦,一如往常的劃破海浪,照著既定航線,貌似從容的尋找下一個靠岸的碼頭。

身為海軍少尉的我則正和軍艦上的水兵們,在碼頭的籃球場上,進行3對3的鬥牛賽,雖然籃球底子依然存在,但體力總是不如這些20歲以下下的年輕小夥子,拚了幾場之後,穿著T恤球鞋回到碼頭邊的辦公室休息,順便也開始準備晚上要發給高雄港這軍艦的政教通報。

辦公室裡的的政參官L中校、監察官S少校、保防官H少校、心輔官L上尉、政戰官K上尉都還在,畢竟主任S上校也都還在忙著,該蹺頭的,不敢亂動,該偷溜逍遙的,也不敢開溜。身為義務役少尉的我,身處在其中,真的非常不搭。

軍用電話響了。隔壁棟的作戰室打來的,接電話的政參官臉色突然一變,數秒鐘後,L中校脫口而出:﹁唉!又出事了,長*軍艦掉了一個勤務兵。﹂

聽說這讓我們艦隊半年來每月都會發生意外的紀錄,繼續保持著。S上校立刻的臉色鐵青,並通知監察官立刻回報艦令部三組和左營軍區的軍法官,大家穿上軍常服,準備後續的處置。

我們也立刻知道了事情的大致經過。長*軍艦從馬公軍港達成運油任務之後,在返回左營軍港的途中,赫然發現一個官廳勤務兵未按時換更交班,在苦等許久之後,全船廣播,再加上全船搜尋的結果,船上已經找不到這個勤務兵,而再確認開航前的點名記錄之後,幾乎可以推論,這位勤務兵在離開馬公1個小時左右就落海了。

艦長也立刻通報左營艦令部作戰室,同時請兩艘停泊馬公的成功級軍艦加入協尋,隨後艦令部命令長*軍艦先返回高雄港新濱碼頭接受調查,並通知家屬。

在得知大致情況後,幾位軍法官和艦令部三組的人也來到我們辦公室,準備展開海軍面對人員落海,一連串的SOP處置。除了辦公室其他的軍官參謀之外,我也被交代必須上船協助,而我的工作只有兩個,第一、就是拿相機把落海勤務兵的遺物全部照相存證,第二就是拿回勤務兵的莒光日作文簿看內容有否異樣。

不過,在家屬從臺北趕到高雄港碼頭之前,軍區軍事檢察官、艦令部三組和我們艦隊部參謀簡單開了個會,當然我只是旁聽的份,但開會的內容,讓我驚訝到說不出話來。

內容大致如下,一位官階上尉的軍事檢察官首先表示,根據艦長回報的訊息,這位勤務兵是失足落海,因此待會家屬來之後,全部的人都要告訴家屬,這位勤務兵是倒艘水時不慎掉到海裡。

天啊!雖然我不是學法律出身,但基本的法學原則,我也清楚。在尚未展開偵查,蒐集證據之前,任何人都不應該對事情妄下斷語,怎可輕易斷定就是自己失足落海呢?長*軍艦都還沒靠岸,軍事檢察官怎麼可以就判定沒有他殺的嫌疑呢?

我看了看這些軍法官和艦令部三組參謀們,他們的態度完全一致,也同時對稍後對家屬的說辭,取得統一口徑,反正就是這名勤務兵自己失足落海失蹤就是了。而這位上尉軍事檢察官更表示,「聽說會有一位民進黨的立委助理會陪同家屬來營區,請大家特別留意。」軍法官來特別交代艦隊保防官注意此事,同時不要讓家屬一行人隨便在艦隊部和船上走動。

到此,我開始擔心,這件事情的真相會永遠被藏在澎湖的海域上。

家屬一行人終於進了營區,一如預期的,勤務兵的父母都哭紅了雙眼,艦隊主任和艦令部長官們紛紛安慰家屬節哀順變,他們說,「因為海浪太大,勤務兵在倒餿水時不小心跌倒海裡。」可是在我心中,我真的不知道,這是長官們要去說服家屬相信一個尚未確定的事實,還是只是安慰之詞?

海水拍在碼頭的聲音,好像不斷的想要敲醒我的良知,趕快告訴家屬先不要相信他們,但我退縮了。

凌晨一點多,高雄港的海浪拍碼頭上,昏黃的燈光,不斷的從浪頭反射到每個人的臉上。長*軍艦終於靠岸了,艦長下來恭迎軍法官艦隊部長官們和家屬們,同時,也不斷的向家屬們抱歉,艦長不停的說了些話,對不起、道歉、很遺憾之類的,語調聽起來倒是很真,我想任何一位長官面對屬下驟然去世都很難以釋懷。

我們上船了,總共看了幾個的地方,第一個地方是勤務兵疑似落海的舷邊,果然有一堆菜渣在地上,艦長一邊說明著,該船是在交更時發現找不到這名勤務兵,所以才發動全船官兵尋找,但都毫無所獲。在從船首到船尾,地毯似的搜尋之後,稍後,在官廳外的舷邊發現這灘菜渣,所以才判斷這名士兵因為到菜渣而失足落海。第二個地方是勤務兵的睡舖,打開他的置物櫃,拿出遺物和莒光作文簿,前者交給父母,後者,長官則交代給我保管,並查看該名士兵是否有自殺傾向或受不當管教的紀錄。

在這些過程中,士兵的父母當然是哀傷到了極點,隨後,所有人都回到官廳準備討論後續處理,船上的艦長、輔導長、隊部長官、艦令部三組、軍事檢察官,當然如事先的默契,全部口徑一致--「根據專業判斷,這名士兵是自己失足落海」。

家屬當然對此相當不滿,家屬的理由是,當時風浪不大船舷又有欄杆,沒有理由會失足落海,再者,家屬對該名勤務兵在船上的任務,就是侍奉長官吃飯,表達相當的不滿。

面對第一個質疑,海軍的說詞是,「根據專業判斷,他應該是自己失足落海。」,不過,在問了船上所有官士兵之後,並沒有任何人目睹落海的身影,或者聽到類似落海的聲響。也因此,這無法說服家屬,畢竟眼見為憑,船上根本就沒有人看到他或知道到他去哪裡了?

面對第二個質疑,海軍的說詞是這是海軍的傳統,因為船上官廳狹小,因此需要士兵幫軍官服務,準備飯菜水果,端茶遞煙,這是為了避免擁擠所造成的不便。

聽完這些,該名勤務兵的母親開始哭訴說,「她的兒子士兵每次放假返家時,老是抱怨軍中的一切一切,老兵欺負新兵、不合理的待遇、休假無緣無故被取消等等。」我看著家屬們陷入愁雲慘霧的情境,我強忍住眼淚,激動的內心,被隱藏在海軍筆挺的軍服內,我暗自痛罵著,這些禽獸不如的海軍軍官,以及視人命如草芥、官官相護的軍法制度。

當然這些已經於事無補,勤務兵終將不知去向,自始自終,不會有人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我看著船上其他的小兵,有人眼神無助,有人神情漠然,有人頭抬也不抬,只顧著手邊的勤務。身處其中的我,被這一切場景弄得有些不知所措,過了許久,我的思緒才才慢慢清醒過來。

看著鐵灰色的軍艦,心中也開始產生許多疑問。

第一、未審先判,這是海軍所犯的第一個錯,也是最嚴重且不可原諒的錯誤,因為這有可能因此喪失許多獲知真相的契機。例行性的詢問船上的官士兵,並無法問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當然,也許船上的判斷是真的,是因為倒餿水,而不慎失足落海,但難道可以就此排除其他人為因素的可能性嗎?

軍事檢察官的立場,應該是前來調查真相,而不是一面倒的聽從艦長的一面之詞,何況,船上的說法,是毫無證據的推論,難道只憑甲板上的一攤餿水,就可以推論是自己失足落海嗎?

第二、人命關天,海軍應該光明正大的處理此事,而不是擔心是否有民進黨籍的立委助理前來關切?軍事檢察官還示意,不准家屬拍照,這是心虛嗎?還是,海軍的心態,就是想要隻手遮天,不讓家屬知道任何的蛛絲馬跡?

軍事檢察官該做的,應該是主動告知家屬應該會同律師前來,應該對船上相關的官士兵,進行隔離偵訊,應該獨立辦案,不讓艦長等直屬長官介入辦案。

第三、軍事檢察官與政三組找來了與該名士兵同隊的其實同僚,這些士兵口徑全都相當一致,「不清楚!」、「沒看到!」、「不了解!」,同時也訴說該名小兵在船上生活正常,都沒有與人結怨。

是的,船上全都沒有老兵欺負新兵,沒有不當管教,沒有無端扣假,難道該名小兵的莒光作文簿寫的都是瞎掰的嗎?

第四、這個疑問是過了幾天之後我才發現,監察官和軍事檢察官在偵訊其他士兵的過程中,有誘導士兵製作筆錄之前(因為有幾次我人就在旁邊),就是在沒有人看到的情況下,答案就是「失足落海」四個字,沒有其他解答。

之後,當然,就如同其他意外的後續處理情況一樣,艦隊部、艦令部、艦長等到台北士兵家裡慰問,並贈送幾千元的慰問金,艦隊部也幫士兵爭取服役意外身亡的撫恤金,總數好像近百萬。

隊部,稍後也開會檢討,包括安全座談和政戰工作會報,內容就是行禮如儀,什麼嚴加檢討、注意人員安全、加強宣導之類的。該艦的艦長、副艦長和輔導長各被記大過一次,不過,在年度績效評比上,我發現艦長和輔導長被平白無故的記了一次大功,理由好像是績效優良之類的。

這件事當然隨著時間而逐漸退去,我們艦隊的作息和任務出勤也恢復正常,不過,在接下來的服役時間,這件事不斷地在我腦海中出現,我甚至多次私下詢問該艦官兵,但得到的答案,依然都是「不清楚」。

當然,我並不願意和那些海軍軍官們犯同樣的錯,沒有證據就妄下斷語的說,這件事「並不尋常」。但在整個處理過程中,海軍對於程序正義的維護以及真相的追求,遠遠不如掩護自己保護官位的私心,而海軍對於人命的看重,甚至不如艦上同僚的前途。

這件事,也讓我在退伍多年之後,仍然無法在記憶中退去這些回憶,不知道我是否也算是昏庸參謀的其中一員?還是也算是間接協助隱瞞真相的劊子手之一?這些日子以來,每當想到1年10個月在海軍服役的日子,我永遠無法忘記,那晚高雄港的海浪聲,以及,我的良知被不斷拍打所帶來的驚嚇。

註:
剛看完東森電視台台灣啟示錄有關海軍士兵離奇失蹤的專題,我想到這篇幾年前寫下的私房記憶,那真是一段很令人難過的回憶。

照片引自中國軍艦博物館網頁。
935諾克斯級蘭陽軍艦,是安平客當兵時,短暫去實習的軍艦。
該艦資料請見中國軍艦博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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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UR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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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這篇不是舊文嗎....怪
Posted by JK at 2007年01月9日 01:22
南陽鑑魅影
ISBN 9572026658
Posted by 黃媽媽的故事 at 2007年01月9日 19:01
想起沒和大家說新年快樂
現在還來得及~~~年還很新
祝 工作愉快
儘管一葉扁舟 卻也能夠自得其樂
Posted by 清風 at 2007年01月11日 18:07
JK,

是啊!只是看到電視新聞有感而已。

清風,

新年快樂,
是啊!我也覺得,自得其樂很重要,
我正在學習各種自得其樂的方法呢!
Posted by 安平客 at 2007年01月13日 17:24
誠實才是真正勇敢的人

美國電影也常有類似的軍方司法調查劇情
雖然是好萊鄔
但是看完都覺得
這些提倡誠實和勇氣的價值觀
是挺有說服力的
Posted by k2 at 2007年01月25日 15:17
"誠實才是真正勇敢的人"

但我們常常為了明哲保身,而選擇沈默,
這個社會似乎不喜歡我們隨時都能夠勇敢起來。
Posted by 安平客 at 2007年01月27日 01:23
海軍的爛與黑暗外界都會被假象所矇蔽
以前電信室收到某某士兵落水或者士官落水
通常消息都會極力封鎖,很少在見報的
版主當時的情況實在是情非得已
但是其實退伍後,能夠幫幫罹難士兵的家屬
讓他們知道真相
這些官員領人民的納稅錢,不要臉,個個想卸責
昧著良心做這等事
總有一天會有報應
Posted by 海軍米蟲廢物很多 at 2008年01月23日 20:32

天ㄚ~ 竟然發生在跟我相關的年代、事、物,只不過我是那接駁AOG補給陸勤小兵(測天島),直至1998退伍,我從未聽到AOG老兵跟我們講過發生此事。

看到你的內容,我覺得當時海軍學長制還是很嚴重(據了解,因為當年3年兵,整翻了2年兵,所以後遺症一直延續)。
我以前常對老陽補給,有些油機兵真的很慘,工作環境差就算,學長又機車,當然不敢怒不敢言,所以大家只能忍(因為當時有驗收管道,若你要通過驗收,這些學長是很重要的過關指標,但是有些學長擺明不教就算,ㄠ一些還很菜的一兵帶二兵),因此,在銜接上出現問題,就這樣子大家有樣學樣一脈相承,惡性循環,不出事才怪。
所以,看到這篇文章,能從海艦平安退下來的弟兄,真的要惜福。
而且,我也深深感覺,為什麼常出事的都是二兵或菜一兵、菜士官,上兵ㄋ...
Posted by NAVY at 2008年09月30日 16: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