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客

很悶，這幾天大家都很悶，各報政治組記者早就精疲力盡、人仰馬翻，倒扁的、挺扁的、挺施的、反施的，全都想要發聲，這讓新聞源源不斷的湧進，讀者還沒看膩，記者已經寫到想吐。9月9日的D-day還未到，各報也早就成立施明德小組，準備24小時專門處理倒扁的新聞。M長官問我可不可以加入？我爽快的答應了，原因無他，我認為，我應該去體會凱達格蘭大道上，那一雙雙憤怒眼神下的火紅心情。

關於政治，減去理論上的辯證，其實很多情緒的牽扯與糾纏，清晰且深刻的在這個社會的各個角落，不斷的上演著。

我是台南人，從小就住在安平，家族是個很傳統的長老教會，三代了。小時候，我們不敢大聲說我們是長老教會的家庭，家族中，有人當了老師，也因這樣的背景遭到國民黨歧視、羞辱，長輩甚至告訴我們，不可以念法律，因為當法官都是國民黨的人，也都會污錢。

國民黨籍的C姓市議員太太，是母親的好友，每逢選舉投票的前一晚，她拿著買票錢來到我家，母親總不好意思的推說，不要啦！自己人，不好意思收啦！在一陣推託之後，議員太太硬塞到我的口袋，她說，就當給小孩零用金，她立刻閃人，繼續到隔壁，一一發送走路工。握著口袋裡的2000元，其實我很想要，至少我可以一圓擁有愛迪達足球鞋的夢想，但母親硬是不要收，她壓低聲調的說，其實市議員家很窮，選完都欠一屁股債，她硬是叫我騎著腳踏車，拿回去還。

當兵(1996-1998年)時，政黨還沒有輪替，我被抓去當政戰官，工作不外是協助招收國民黨員、輔選、買票、打掃眷村的文書與行政工作，以及偶爾寫寫公文、寫寫文章，也因此，在個人資料上，我遲遲不敢寫上我家的宗教。當兵期間，除了跟隨軍艦出海的日子，多數時光，我通常得拿著入黨資料與輔選報表，騎著摩托車，穿梭在左營軍港與高雄新濱碼頭之間。

艦令部政一組的Y上尉偶爾會數落我，為什麼你們艦隊績效這麼差？一個月的新進黨員數竟然只有個位數！幾次熟了之後，我總笑著回說，唉！這什麼時代了，在軍中招收國民黨員，有人願意就偷笑了，還談什麼績效？我心裡暗自度量，難怪國民黨會失去民心，盡搞一些名不符實的報表政治。

當時我不斷的提醒自己，忍耐！忍耐！國民黨執政終究會過去，獨力去反抗這個體制，只會讓自己遍體鱗傷。那是一段很認份的日子，我也偷偷留下育英專案、政戰工作會報、安全座談的會議紀錄，我告訴我自己，總有一天，我會讓這些不見天日的醜陋行徑，攤在陽光下。不過，隨著日子一天天的過去，歷經出海、艦隊操演、拖船被拖演練、漢光演習等血汗般經歷，這些怒氣慢慢的退去，我也跟辦公室的長官們，建立起堪稱豐厚的情感。

這是個某艦隊的政戰部，S上校、L中校、K中校、H少校、K少校、L上尉，加上我，總共6個軍官，其中，階級最低的L上尉與我，是本省人，其他4個全都是外省籍的海軍軍官。S上校，常哼著新黨的大地一聲雷，他告訴我，當兵就是要報效國民黨，在當時李登輝總統校閱海軍軍區之後，陪同校閱的他換下白軍服，滿身大汗的對著我說，李登輝搞台獨，就是死路一條。

這位政治血統非常根正苗紅的上校，很挺我，他說，預官，不過是過客，當完兵，就會有自己的大好前程。也因此GRE的大頭書、TOEFL的模擬試題，堆滿了我的辦公桌，在寫完公文的空檔，我始得為退伍之後的留學夢做準備。K中校，另一個純正的外省第二代，也是一個鬱鬱不得志的監察官，更是尹清楓命案時的海軍總部監察處參謀，我曾好奇的問他，到底尹清楓是怎麼死的？他笑著，把我拉到一邊，他說，小老弟，你知不知道尹清楓是怎麼死的？我一陣狐疑，他說，就是因為知道太多而死的。我知道，他叫我少問，那是基於善意。

K中校不斷的埋怨著海軍的種種弊端、種種人謀不臧，他常在只有我倆的時候，摔著公文大罵，他奶奶的！老子不幹可以了吧！但我知道，他也是另一個忠黨愛國的職業軍人，他痛恨著海軍的軍紀敗壞與貪贓枉法，但私底下卻老愛哼著海軍軍歌，細數當年投筆從戎的熱血沸騰。

省籍、黨派、統獨、血統，其實不是一條硬梆梆的直線，而是彎彎曲曲的蜿蜒在人與人的互動之中。在昔日的外來政權之中，必須承擔白色恐怖罪惡的統治階級們，吃香喝辣的享受著特權的餘孽，但其實也有很多外省族群與他們的第二代，卻生活在孤苦無依、顛沛流離的生活線下，在威權政黨垮台之後，他們被迫承擔著起威權統治的罪惡，但也對新的執政黨產生怨懟與仇恨。

在蠑螈般曲線的這頭，其實本省菁英也是鬱卒難耐，台灣之子的執政，錯在不思改革，只思掌權，貪戀著短暫執政資源，不敢揮灑改革的大刀，快要下台了，才想到轉型期正義該有的作為，已經蹩腳了，才想到沒有好好在改革的習題上填上答案。在快要垮台之際，本省族群又開始得面對外來政權即將掌權的恐懼，他們氣憤之餘，又得無可奈何的重拾旗幟，去捍衛一個其實已經沒有未來的政黨。

漂浪說的好，其實，生命向來只有存不存在，沒有正不正確，任何人都不能、也不應該否定別人的生命歷程。族群問題是無解的，沒有人有能力解決，我也不認為這可以解決。因為那是一種累積，就跟認同一樣，我是誰？你是誰？都是生活經驗、工作經驗、對國家的想像、對集體社會的認知等等所構成的。我或你，怎麼認為我們自己是誰？都是透過這些所建構而成的，也因此，這樣的點點滴滴，很難去改變或者重新建構，

當然，對外省族群來說，就跟昔日的本省族群一樣，他們也有著相對的剝奪感，11％的人口比例，佔據著政媒不成比例的發言權，他們擔憂起自己的未來，也因此全力捍衛著自己的領域，主流媒體所建構出來的事實與論述，距離真正的真，越來越遠，但竟也攪動政局，沒真正跑過新興政黨的名嘴們，整天胡謅新聞，似是而非，卻佔據著主要媒體的發言權。面對這些，我也真不知該怎麼辦？

其實我根本就不想關心這些政治人物的未來，我真的很想放棄這個地方，因為太扭曲了，教育也扭曲、政治也扭曲、人性也扭曲、媒體也扭曲。最近遇到認識的人跟我討論這些，我的答案都是，別看電視、別看新聞、別討論政治，好好過自己的日子，把自己生活弄得好一些，看看球賽、陪陪家人、看看書、聽聽音樂，這樣就夠了。

別跟豬打架，更別看豬彼此打架。


圖說：
海軍大漢軍艦 553（安平客服役時的軍艦）
http://vm.rdb.nthu.edu.tw/cwm/taiwan/index.html
本級艦是美製艦隊遠洋拖船(ATF),具有拖救航空母艦的能力. 在美軍時代的艦名都是以印地安的族名來命名如"阿帕契"(Apache)等. 由於本艦是二次大戰前的設計(自1939年開始生產),所以艦型非常古典,船身還有許多部份是用鉚釘接合的. 本級艦船身長205呎,寬39呎,吃水16 呎, 滿載排水量1,680噸,輕載排水量1,536噸;四部柴油機一部電動主機3,000匹馬力,最高速率 16.3節,巡航速度12節;編制軍官11人,士官兵79人.因本級艦艦艏原裝有一門3吋砲,所以有些國家曾拿她當成代用巡邏砲艦.
我國海軍接收的第三艘本級艦"大漢"號原為美國海軍"ATF-114 Tawakoni"號,由美國加州 Alameda造船廠建造於1942年十二月十二日成軍;1978年八月一日在珍珠港接收,廿三日在左營成軍,命名"大漢"編號"ATF-5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