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客

可憐的西非小國多哥，竟然被南韓後來居上，在這個充滿憂鬱的夜晚，呼天搶地之餘，我突然想起我的足球啟蒙，那個南台灣偏僻漁村的鹽地小學（石門國小）。

說實話，當初為什麼進去足球校隊？還真的給忘了，也許是喜愛運動，被教練網羅，但也許是為了蹺課偷看布袋戲，才開始隨著校隊踢球。升旗、上午的前2節課，以及下午3點過後的第7、8節課，全都是練球的時間，假日則有在社會組踢球的校友，回來充當教練。

在鹽灰波光粼粼的操場上，雖然陽光殘酷的射向每個角落，但耗費體力的體能訓練，仍是必要的課程，先是跑10圈操場，直線跑道用蛙跳，圓弧跑道則是快速起跑，之後，就是圍成圈圈的暖身，以球不落地為原則，失誤者懲罰5下伏地挺身，下午，則多半是分組比賽，在匆忙的趕完作業之後，就開始滿場飛的紅白對抗了。

至於假日的練習，由於有正式教練的關係，多半是盤球過人、盤球繞樹、模擬射門，以及頭錘進攻的技巧練習，香蕉球、側踢、背踢、角球、腳後跟傳球，滿場飛的足球，滿場跑的小朋友。在這個世界的小角落，熱鬧上演著屬於自己的世界杯。

漂浪家的企鵝王子，滿屋踢得牆壁都是球印，這算小case，在學校踢不盡興的我，總是把鄰居曬衣服的竹竿與鐵架，當作球門，練習我的 12碼，一下子瞄準左下角，一下子右上角。球打在牆上，碰碰作響，在我怦怦跳的小小心中，我就是球王比利，也是足球皇帝碧根鮑華。

在這種看起來紮實的訓練之下，這個球隊應該是橫掃千軍的小小巴西隊才是，但事實不然，訓練課程是很紮實，但一遇到比賽卻是零零落落，東倒西歪。還記得遭逢都會小學（勝利國小）蹂躪的慘狀，0：15，是的，沒錯，你沒有看錯，就是被進了15球，而且這還只是上半場。沒辦法，對方是個每年都拿到全國小學組冠軍的超級強隊，光是一個年級的班級，就比本校6個年級的總和還要多，更別提那是一個匯集所有菁英的足球重點學校，我們這群又黑又乾的瘦弱小孩！哼！連當靶子打都不夠格。

進球數有別，但快樂卻是無法比較，套句現代的廣告詞，you Do！ Just because you like！踢球，就是充滿著無窮的快樂與想像。在短傳走位間，跌宕起伏的腳步，就是青春無敵的線索，在黑白相間的球面下，陽光下的旋轉黑影，也是生命的黑與白，這就是屬於足球世界的人生震撼。

小學畢業過後，被機械式的編入升學班，我跟我的隊友們四散了， 1982、1986年的世界杯，我看著馬拉度納巧妙閃過對方球員剷球動作，以漂亮腳法盤球過人，我想著昔日的隊友，謝啦！謝謝你們給我一個屬於足球的童年。而對於足球的瞭解，臻於成熟，則是來自1986年後的世界杯，以及大學時代的香港僑生室友鄭偉彥，再加上英超曼徹斯特聯隊。

1990年的秋天，一走進東海大學學生宿舍，遠處傳來這首歌，Glo ry, glory, Man-United, And the reds go marching on, on, on… …，心想，那個死洋鬼子，竟然在宿舍唱歌唱這麼大聲，手拿著鑰匙，慢慢找到我的房間，怪了，越接近房間，聲音居然越來越大，一打開房門，就見到一個中不中、西不西的捲毛怪，穿著英格蘭的隊服，大聲的唱著這首歌。

他叫鄭偉彥，我的四個室友其中的一個。這樣說好了，偉彥是個住在香港的華人，但卻從小念英國學校，過著英國的生活，除了黃皮膚、黑眼珠之外，生活習慣、想法、所受的教育，應該跟英國人沒有兩樣。而他唱的這首歌，正式英超名門球隊，曼徹斯特聯隊的隊歌，這是他從小力挺，也是他全家大小都支持的球隊。這傢伙，不只會唱幾個主要英超球隊的隊歌，還會唱粵劇，表面上，我是聽的瞠目結舌，但心裡卻暗自低咕，這是什麼學校，怪僑生可真多。

不過，我迅速跟這個怪人成為好友，當然，足球就是極為關鍵的原因之一，在台灣踢足球的人少之又少，在假日的午後，我們一起到東大附小操場，跟著一群僑生、歐洲交換學生踢球，揮灑著汗水，聽著廣東腔的國語、英文、法文，偶爾天外飛來一句的德文髒話，至此，我才知，原來足球才是最普遍的語言。

偉彥曾自告奮勇的要守球門，他說，他的母親是香港女子足球代表隊的當家門將，但小試了幾下，我看他的身手，連漿糊都談不上，肉腳到了極點，他不好意思的說，「其實我弟才有遺傳到我媽啦！」

退伍、工作之後，告別了足球，也揮別了青春。4年一次的世界盃，成為我回想當年勇（其實好像一點也不勇）的豐年祭，白色門柱圍成的四方球門，也成為我懷念青春無敵歲月的任意門。看著快速攻防、纏鬥激烈的2006年世界盃，多哥、鄭偉彥、曼徹斯特聯隊，我的足球記憶，也正痛快的滾燙著。

＊同時刊登，中時人間副刊，2006/06/30、07/01。

＊穿睡衣打赤腳 踢出冠軍盃 安平客／台北－屏東連線報導

牡林國小位於屏東縣牡林鄉四林村，是排灣族的迷你小學，全校38人，其中足球校隊就高達20多人，從3年級到6年級的男生，幾乎全部都是校隊成員，而隊中更有2位女生是校隊的主將。一聽到幾乎確定無法出國比賽的消息，小朋友間興起此起彼落的嘆息聲，就算身上流著屬於原住民樂天、活潑的血液，但早已隱藏不住失望、落寞的心情，滾燙的眼淚在這些原住民小朋友的眼眶中不停的打轉。

更令人遺憾的是，8月之後，帶著足球榮耀光環的牡林國小，恐將走入歷史。據校方指出，屏東縣府已經決定將牡林國小併入高士國小，成為高士國小分校。對這批小球員而言，最後一次代表牡林國小出國比賽的機會恐將落空，「那就不用練球了」，學校老師只能不捨、無助的的看著孩子。

原住民小朋友身手敏捷，體力好，頭腦反應快，而牡林國小則是南台灣少數長期培養足球種子的小學。10多年前，牡林的小朋友穿著睡衣、打著赤腳踢球，卻得到省賽冠軍，曾經轟動一時；2000年他們在屏東中央獅子會的贊助下，前往日本參加友誼賽；2002年拿下全國文化城盃11歲組冠軍、全國少年杯冠軍，在辛苦募集經費後，前往美國參加夏威夷盃國際分齡足球賽並獲得第六名。今年，在列強環伺的情況下，他們又奪下全國少年杯13歲組的季軍，再度創下南台灣的山中傳奇。

但就跟其他原住民部落一樣，窮鄉僻壤的牡林國小，處於社會資源分配神經的最末端。原住民小朋友樂觀、閃耀的大眼睛，與滿地荒瘠的景象，形成強烈的對比；陽光之子的爽朗笑聲，更隱藏不住貧窮村落獨有的寂靜與落寞。

在村子裡，盡是隔代教養、父母離異、單親家庭的小孩，打零工、受雇砍草、整地，是小球員們家長最主要的經濟來源。貧窮的陰影，籠罩著整個村落，極為平凡的足球運動，既是小朋友的消遣，也是他們生命的夢想。

＊小國腳赤足奪冠 沒錢出國比賽 安平客/台北－屏東連線報導

歐洲杯足球賽正如火如荼進行，但今年獲中華足球協會推薦參加泰國曼谷國際分齡足球賽的屏東縣牡丹鄉牡林國小，卻因欠缺出國旅費，面臨可能無法參賽的危機。如果在7月10日之前，無法籌到不足的40萬元，他們將被迫放棄這場國際比賽。

儘管陳水扁總統曾宣示足球年、強調推廣足球運動的決心，但足球在台灣一直不是主流運動。為了搶救牡林國小這次的比賽機會，民進黨立委林育生協助他們分頭向體委會、教育部、外交部、僑委會申請補助，相關單位卻說「未符相關補助辦法規定」而「礙難補助」。

據了解，牡林國小球員這次出國比賽經費約81萬多元，校方指出，他們已經爭取到鄉公所補助25萬、縣府10萬，更從多數低收入的家長手中勉強湊到5萬；然而，校方多方奔走，剩下的40萬仍然求助無門，上週五已向所有球員預告泰國行可能告吹，讓小朋友們相當難過。

林育生表示，體委會在93年度編列8億3,456萬6千元的推展競技運動預算，比去年度增加了4,922萬4千元，至於推展國際體育，雖然較去年減少了424萬3千元，但也高達2億790萬9千元，政府編列了這麼多預算，難道拿不出來81萬讓這些原住民小朋友到泰國參加國際分齡賽？他痛批，政府不願補助小球員參賽，但是據了解，體委會卻將補助部分特定團體前往雅典觀賞奧運賽事，體育經費的重點該用來培養基礎體育人才，如果全部的經費全部用在奧運，豈不是跟共產國家一樣，只培養菁英、製造第一名？相關單位的漠視，實在不可思議。

中華足球協會今年度總共選派15隊，於暑假期間，分別參加在澳洲、丹麥、荷蘭、日本、中國、瑞典等地的國際分齡足球賽，據了解，多數學校已經確定成行，只剩下牡林國小等部分偏遠山區學校，因經費沒有著落，可能被迫自動放棄，立委認為，這也突顯國家資源分配的不公平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