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客

身為北上工作的遊子，我的童年與青少年記憶，總是徘徊在台南海濱的夕陽下。但這種心境是矛盾不堪的，心是繫在北回歸線以南的那一端，但人卻被關在台北盆地的底端，苟延呼吸，這是一種很難了斷的困境，於是，無法面對心靈深處難解的鄉愁，只好永遠在城市之中流浪。

還記得逐漸淡去的金黃陽光，與遠方湛藍的台灣海峽，鹽水溪出海口的那塊沙地，爬滿了聲勢浩大的兵蟹，一出來就是成群結隊，我和童年玩伴們追著慌張的兵蟹跑，就在嘻笑玩樂間，伴隨著從海洋吹來鹹鹹的微風，和著濕濕黏黏的汗水，我編織著屬於海口小孩的夏日記憶拼圖。

而這樣的拼圖，其實是在成年北上之後，才悄悄在記憶深處逐漸拼成。然後，在大城市裡面懷想自己的故鄉，想盡故鄉一切的好，遺落的片段回憶慢慢築成記憶的牆。不過，曾有人問，故鄉真的如此美好？為何不回家呢？為何不打包行李，就此返鄉呢？

其實，這是一道難以跨越的牆。有時，我在這頭，在閃爍吵鬧的街燈下，一個茫然蒼白的靈魂，為了生活的種種理由，一邊走在城市的邊緣，卻也一邊努力尋找任何有關家鄉的吉光片羽，有時，我也在那頭，在蔚藍寧靜的木麻黃下，帶著救贖與慰藉的心情，撿拾著點點滴滴的兒時回憶。

沒有根的感覺，是漂泊、是恍惚、是漂移，而有根的感覺，則是邊緣、是思念、是矛盾。現實與靈魂是切割的嗎？我既是時髦光鮮的都會上班族，又是腳踩泥土的原鄉人嗎？我知道，這裡沒有黃昏，記憶也將隨著家鄉的凋零老去，而逐漸化為渺茫遠去，但我也知道，每一抹身影，都將成為沙粒，向海中漂去。在關山路長之際，我終將成為他鄉的邊緣孤客，寂寞又淒涼。

於是，我內心吶喊著台北的天空，以及安平追想曲，糾纏在這道牆的內外，不過，終究有一天，陽光會輕灑在指尖，落雨既苦又甘甜，就算在海角天涯，當我舉頭望著橙色的夕陽，一切全都會清晰明朗。


*同文刊登 愛閱雜誌http://www.iyes.com.tw/index.htm

*照片引自：http://study.nmmba.gov.tw/upload/Resource/conserv1208.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