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客

上週五跟林大師東聊西扯，
從憲改，聊到熱蘭遮城旁鄭成功族人可能的遭遇，
再從台灣的未來，聊到胡德夫，
林大師得意的拿著一篇”邊緣VS典型”，
他問說，┌我寫的好不好？┘

我問說，┌你覺得年輕時候的胡德夫跟現在的胡德夫，最大的差別在哪裡？┘
他答說，┌嗓子差了，但還是很渾厚，氣勢很撼人。┘
我再問，┌不只吧！現在的胡德夫少了對社會關懷的熱情。┘
他笑說，┌拜託！有那個人，老了之後，還可以一直維持熱情的。┘
我頓時想到，自己去年寫在胡德夫資訊網上的一篇文章，
心想，熱情好像真的跟年紀成反比。

*胡德夫與惟因唱片　

聽著胡德夫的＜牛背上的小孩＞
曾是那牛背上的牧童，跟著北風飛翔跳躍，吃掉那山坡，坡上那青草，
看那遨遊舞動的蒼鷹，啦……………
終日赤足，腰繫彎刀，牛背上的小孩仍在牛背嗎？

整個人突然冷冰冰，
逝去的時光毫不掩飾的推著我，
推到一個不知名的深淵，
很悲痛，但也很振奮。

整晚耳邊縈繞不去，胡德夫那種史詩般的歌聲，
眼眶濕了又乾，乾了又濕。

突然想到惟因唱片的老闆，苦仔。
那是大二那年的農曆過年，
阿舅第一次帶我去台南市中正路，
狹窄的樓梯，陰暗的燭燈，
凌亂的樓梯轉角，
但，滿屋子的CD，
印地安人的吟唱、國際特赦組織的流亡者音樂、義大利修道院的聖樂、、、、
天啊！我看見了來自社會邊緣的澎湃熱情，
我也聽見了發自內心最深處的呼喊，
對，那種感覺才叫質樸，才叫熱情，才叫生命。

幾坪大的唱片行，
卻是一道生命的窗戶，
一道打開一個大二學生，
看見世界，也看見自己內心的窗戶，

記憶很不留情，
殘酷的摧折著人心，
但，胡德夫的歌聲若一直流傳，
自由叛逆的精神就永遠不死。

*
邊緣vs.典型
2006/04/27蘋果日報非典型論述

胡德夫和布拉瑞揚，一個是戰後嬰兒潮出生的歌手，年近60，一個是才30出頭的舞者，兩個都是排灣族，都是台灣頂尖的藝術家。如今聯手在國家劇院演出《美麗島》，一個編舞演出，一個現場演唱，兩個人的藝術同樣氣勢磅礡，尤其兩個人都有一種直接扣入人情感深處，撼動人心的天賦。

流露原住民的真情
雖然是同一個族群，但兩個人年齡差太多了，因此布拉瑞揚去年才第一次在餐廳聽到胡德夫的歌，當場淚流滿面，這是一位藝術家被另一位藝術家所徹底撼動；在這次合作時，胡德夫也讓一位小得可以做他兒子的另一個藝術家撼動，胡說，布跳出了自己音樂所沒完全表達到的部分。於是在兩位藝術家交互撼動之下，《美麗島》的演出，可以說是精采絕倫。

其實，精確地說，布拉瑞揚並不是跳出了胡德夫歌中「沒有的東西」，而是兩個人藝術雖然都從台灣原住民最深刻的痛苦出發，但兩個人的藝術其實是兩種迥然不同的情調─兩個人到底是不同世代的人，一個勉強的比喻是，胡唱的「藍調」，而布是「搖滾」，胡一方面是抒情的隨時即興的變化，節奏既錯錯落落，又是一再重複地詠嘆，雖然聲音非常地渾厚，又是個大男人，調子卻也無盡地纏綿；至於布拉瑞揚，動作不假思索，由內心直接迸發出來，雖氣勢磅礡，卻節奏俐落，任情感奔流，毫不回顧，胡的藍調表達得再怎樣痛苦，總有那時代人的矜持，布的搖滾則痛苦是直接的狂野，甚至是憤怒的宣洩，毫無保留，只是布拉瑞揚秉其驚人的天賦，能在大伸手大投足的大動作中，涵蓋非常細緻的溫柔。

風格不同，卻同台演出，結果兩種調性之間並非講求和諧一致，而是藍調和搖滾極度緊湊的對話，兩代的人隨著難以言喻的聲音和肢體交錯對話，激盪出動人心魄的藝術世界。

兩人精采的藝術，是台灣的，但也一定是台灣原住民的，不是漢人的，漢人太長久太大豐富的文化遺產，固精采地方所在多有，但不免因文明的成熟，有太多繁文縟節，使人的情感表達難以達到原住民般，讓原始的情感不假思索地迸發出直接撼人的氣勢。談到氣勢，張藝謀的《英雄》是頗有的，但那種氣勢是外爍的，而非內迸的，張的《英雄》在替北京宣揚扭曲的意識形態時，其實已無內容，徒留氣勢的形式。

漢人的至上命題是「大統一」，所以過去對原住民的文化藝術非常不以為然，國民黨時代，禁止母語和精采的豐年祭等文化活動。漢人總認為非漢人的文化藝術一定要由漢人加以校正才行，是孔夫子所謂「以夏變夷」教條，聽說有一次張愛玲到台東去看原住民舞蹈，當場有人告訴張，「他們的舞蹈要改一改」。在統治者這樣的價值同化下，布拉瑞揚小時努力的就是讓原住民的文化因素從自己身上消失；同樣的，胡，這位台灣民歌的開山者之一，當三十年前被要求唱一首原住民的歌時，他還猶疑了半天，幸而他們後來都回頭到自己族群文化中，發現了無與倫比的豐富資源，從而成就了今天的藝術，也使台灣文化益加多采多姿。

出脫典型藝術多元
當權力中心，典型的主流文明濫熟而流於庸俗因襲時，痛苦的邊緣往往成為創新的泉源，美國從爵士、搖滾到嘻哈，一連串生生不息的音樂創新就是邊緣族群的黑人提供的；從大唱片公司邊緣地，如紐奧良、芝加哥、孟斐斯興起的。
感謝挑戰典型的邊緣，由於他的挑戰，人類藝術得以掙脫文明中心的繁文縟節，讓人類真實的情感得以流露，文化得以多元而繽紛，感謝從台灣邊緣山中來的胡德夫與布拉瑞揚，讓台灣有這樣撼人的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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