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客

人們憑什麼畫出「自我」與「他者」的界線？又憑什麼畫出「故鄉」與「他鄉」的邊界？我想，我認識「自我」與「故鄉」，是從聽台語歌開始的，尤其在這種春天的幽暗夜裡。

「南都更深歌聲滿街頂，冬天風搖酒館繡中燈，姑娘溫酒等君驚打冷，無疑君心先冷變絕情，啊～～薄命，薄命，為君哮不明。安平港水沖走愛情散，月也薄情避在東平山，酒館五更悲慘哭無伴，手彈琵琶哀調鑽心肝，啊～～孤單，孤單，無伴風愈寒。」一九三八年陳達儒寫的詞，在六十多年後的今天，還是牽繫著每個台南遊子的心。

就這樣，冬日寒風刺骨的聲音已經沈寂，每個在異鄉的春夜裡，每一個音符，每一個節奏，都蘊含著這個城市裡最深沈的血脈與心跳。而原來，十八歲之前，我不曾駐足留心，但十八歲之後，這些影像、聲音，卻開始奔瀉過我焦燙的心。

我對故鄉記憶，被鎖在安平港的破碎浪花裡。堤防上，牽牛開著明亮的紫色花朵，遠遠望去，台南海事南側牆邊一整排的印度紫檀，黃色的花瓣剛從蕭瑟淒美的冬天走了出來。我對故鄉的記憶，也被鎖在小砲台的城廓裡。站在安平小砲台的基台內，望著波光粼粼的綠色水池，當年，清兵水師穿梭在台江內海與乾隆海堤的身影，彷彿再現蹤跡，原來，台灣的四百年歷史，倒也是風景一幅。

再往北走去，青春彷彿被切開在海堤的外側，熱蘭遮城旁的西龍殿前，幾個懶洋洋的阿嬤聚精會神的玩著四色牌，我一眼掃去，原來歲月就是這般滋味，每段人生都是一場牌局，輸了，那就認輸吧！頂多再起一局，重新來過。這是人生的新體會，但也是舊滋味。

一側身，東興洋行前那片斑駁的海堤上，歲月在牆上剝落，荒煙漫草的漁塭一角，提供養殖戶守夜、護魚之用的塭仔寮，早已經不知去向。零零落落的釣客，就好像都會城市裡的過客，釣完魚就走，不留下什麼，當然也就不會有牽腸掛肚的離愁。其實，不管漂流到哪裡，每個人都有自己心中的棲息地，只是，讓棲息地不知去向的是那顆無情的心，而不是歲月。

很多年過去了，在不同的城市歷經著不同的春天，也牽絆著不同的思鄉情。台北的春天，帶著濕冷的氣息，流連不去的冷空氣，忠孝東路上春裝上市的標語，我站在路邊的公車站牌下，望著灰灰的天空，思念，就算在春天，都這樣傷人。台中的春天，有著跟秋天一樣的味道，中港路上的菩提樹，翠綠的寬闊樹葉，還有著冬天泛黃的殘蹟，騎車呼嘯而過的我，看著筆直的馬路，想家，在耗盡體力的寒冬結束後，更讓人消瘦。

異鄉終究只是個客棧，若非是漂泊不定的旅人，就只是過客。面對鄉愁，我無能為力，我只能在台語歌聲中，用一滴一滴撲簌而下的眼淚，堆積我對故鄉的思念。我開始追追追，讓心中的音樂，喚起對故鄉的記憶，我也開始飛飛飛，我寧願心碎，也要找回對故鄉的懷念。

就這樣，春天從我面前走過。



*同文刊登 愛閱雜誌
http://www.iyes.com.tw/index.htm

*東興洋行，
同治三年(西元1864年)安平開埠，外商雲集，洋行林立，
東興洋行為清咸豐八年（1858）, 中英締結天津條約，清廷准開台灣（安平）及淡水二港為通商口岸後，德商於光緒年間（1875--1908）所建商館，行東為德人東興(Julius Mannich)，另設一書記為培達遜（J. Peterson），資本八萬元，經營樟腦、糖之出口買賣，並為輪船代理商。與先後設立之怡記、和記、德記、唻記，合稱安平五大洋行，但現今猶存東興與德記兩洋行而已。
http://www.ttvs.cy.edu.tw/kcc/tainan/don1.htm
http://www.hmps.tn.edu.tw/91upcd/3/ap/week4/down428.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