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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02月11日

文學因緣:憶蔡源煌老師

   

記得年輕時醉心於閱讀英文,一有空,就到嘉義明山書局逛一逛。某日,在書架上看到一本有關英文文法解析的參考書,是由蔡源煌老師和林怡俐老師所編著,翻一 翻,二話不說,便買了下來。這是我對於蔡老師的初次印象。過了幾年,更發現老師還翻譯了美國社會學家萊斯曼《寂寞的群眾》(桂冠出版)。然而,經常拜讀老師的文章,則是透過隱地所主編輯的《書評書目》。印象最深刻的是,這本雜誌連續兩期刊載老師論述現代主義的大作,後來收入《寂寞的結》(聯經出版)。

入伍當兵後,營區剛好在行政院,跟光華商場、重慶南路書街近在咫尺,利用地利之便,一下哨,總會到這兩個地方逛一逛,享受淘書的樂趣。尤其到光華蒐集了許多過期的《中外文學》,一翻到版權頁赫然發現蔡老師已經擔任總編輯。一翻閱內容,經常看到老師不但親自解析現代文學作品,同時也擺出堅強的執筆陣容,特別是影評家劉森堯和小說家東年的文章。

也因為老師擔任《中外文學》的編務期間,能夠閱讀很多好文章,讓我決定退伍後投考外文系,以親炙文學世界。其實,外文系就是英文系,只不過當時沿襲大陸時期的老名稱。當時覺得自己程度不足以考上臺大外文系,但要是投考夜間部倒是有把握,畢竟退伍生跟國文都有加分。也許好運當頭,終於如願以償,順利上榜。一開學,心想應該有機會親自聆聽老師授課,但可惜的是,蔡老師在暑假期間,榮獲美國國務院傅爾布萊特獎學金,遠赴美國就讀紐約州立大學賓罕頓校區英美文學博士班。當時,內心覺得滿遺憾。

幸好大四開學前,有一天到書林書店,見到老闆蘇正隆先生,言談中聊到老師開了一門現代小說的課程,此時心中大為欣喜,因為可以確定蔡老師終於回國任教。那時經常到日間部旁聽一些課程,於是決定把握機會,去旁聽老師的課。聽了一學期,獲益良多,因為老師挑選很多新作品,讓學生耳目一新。老師在課堂上每每旁徵博引,對於當代作品更是如數家珍,如波赫斯、納博可夫、傅敖斯、卡爾維諾、杜芮爾,法國新小說等,如今這些作家的作品在臺灣書市中相繼問世,可見老師非但有先見之明,而且是眼光獨到。  

蔡老師攻讀博士班期間,主修英美現代文學,對於喬埃斯、吳爾芙、勞瑞等現代派作家的作品
瞭如指掌。 有些艱深難懂的文學概念,經由老師三言兩語,便一清二楚,這些教學內容則收入《浪漫主義到後現代主義》。例如,在〈意識流〉一文中,老師指出,意識流技巧的「美學」所標榜的是:漫長的回憶透過人物的追溯,一幕幕地呈現在腦海裡等於是讓他重新了解往事,而在最後的一瞬間得到嶄新的體會。喬埃斯稱這種體會為「神悟」(epiphany)。頓悟一旦達到,就像星星顯現於天空中,它的方位所在也可以說是確定不移了。所以意識流作家認為,霎那之間的頓悟所獲得的智慧是永恒的。

接著,老師以吳爾芙的《達樂威夫人》為例,強調描述人物在漫長的歲月之後,終於打開心中的結,小說也隨著人物在最後一瞬間的頓悟而結束。其實,這本意識流 小說的主角是沃許過去在達樂威夫人婚前有一段戀情,但他時時要掌控她,以致這段戀情乃不歡而散。十多年後,他從印度回到倫敦,準備在晚上參加她的舞會。長久以來,他一直想不通這段戀情為何無法開花結果?最後在舞會結束時,他終於想清楚達樂威夫人經常舉辦宴會,善於將大家聚攏在一起,以撫慰現代人的寂寞心靈,因此她無疑是一位生活藝術家,過去應該讓她保留某種程度的自由,而凡事要掌控她,原來就是戀情破局的關鍵所在。

後來,跟老師比較熟悉的時候,就經常到老師家裡請益。每次看到老師書架,總會跟他聊起淘書的趣事。其實,老師是一位名符其實的愛書人。大學期間,他一領到家教的薪水,總會拿來買書。一九七零年代,中山北路的金山跟敦煌書局就是他經常流連忘返的地方。回顧過去,美軍駐臺期間,這兩家書局翻印很多當代名小說,供應美軍和觀光客。當時,蔡老師便利用這個好機會淘了不少精彩的好書。記得在書架看到傅敖斯《法國中尉的女人》、納博科夫《洛麗塔》、《黯淡之光》、波赫斯《短篇小說集》、品瓊《重力之虹》。目前,這些臺灣版的精裝小說已經變成千金難尋的珍本書。

老天爺總會提供愛書人好機會。蔡老師到美國進修時,落腳於詹姆斯鎮,住家後面有一家二手書集散中心。老師飯後總會去逛一逛,幾年下來更淘了不少好書。尤其是,巴洛斯《赤裸的午餐》跟福特《好軍人》,以及研究當代美國小說的經典之作譚納《文字的城堡》、喬治·史坦納《語言與沉默》。然而,蔡老師並 不是一位藏書家,他一再強調書買回來,就應該好好讀完,如果一天到晚,只是為了藏書,那就像把一只活生生的蝴蝶變成標本。老師這句話,我一直銘記在心,並敦促自己書一買回來,盡可能讀完。

那時候就是受到老師的影響,開始閱讀許多當代小說,更幸運的是,如果有問題,還可以當面討教。過去很多搞不清楚的小說技巧與文學觀點,也因為老師的指導乃迎刃而解。後來,老師所傳授 的絕招就一一寫在書中。例如,身為讀者經常會將生活語言誤認為文學語言,但在〈虛構與敘事〉一文中指出,「日常的一句話出現在文學作品中,受到前後章句的影響,就會產生新加的意義。換一個角度,從語言及認知過程來看,人使用語言來描繪一件事物,或敘述一個事件,都會受制於個人主觀的認知。例如,兩個記者對 同一事件的報導,除了基本事實之外,絕不可能一致。......雖然文學中所呈現的世界,其面貌以及人物的行為方式與現實世界中所見到的,或許保有類似之處,但是前者的真實感事實上是靠語言的構設來勾勒出來的——那個世界充其量只能說是現實世界的一個諧擬,而不是它的翻版。」顯然,老師的幾句話便將文學的 特質講得一清二楚。」

至於如果要進一步了解小說技 巧則要閱讀〈小說的敘述觀點〉。文中討論第一人稱觀點和第三人稱觀點,同時也談到一些例外如第二人稱觀點。然而,老師最有創意的論點,就是論述第一人稱的 不可靠敘述者,如福特《好軍人》。在這部小說中,敘述者道爾一結婚後,太太佯稱患有先天性心臟病,不宜太熱情,而她身上還帶了一瓶藥當作證據,有趣的是道 爾也樂得如此,因為他有性無能。其實,他太太搞起不倫之戀,後來被她男友拋棄而服毒自殺。為了讓讀者搞懂,老師說明關鍵所在:「這樣的故事,由一個戴綠帽 的丈夫來敘述,他當然不便直言不諱地說自己是烏龜嘍!此外他更不敢張揚他是性無能,所以故事中的諸多細節,不論關於自己或他人的,都有隱瞞,而說詞也前後矛盾。當然作者是要讀者細心地去找那些矛盾或不一致的。」

很多老師一拿到博士學位,加上升了教授,學問便停滯不前,但老師並不是一位固步自封的學者。老師一得知新學問登場,便會鞭策自己,追求新知。除了每年定書寫論文外,更經常在報章雜誌發表文章。日後,我能夠在報章雜誌寫文章,就是受到老師的鼓勵。其實,老師對於當時的年輕作家也發揮不小的影響力,如小說家東年和張大春就不時打電話向老師請益。此外,老師所撰寫有關後設小說和後現代主義的文章,更是啟迪許多後生晚輩。尤其是,有些作家開始從事後設小說的書寫,老師更是居功不小。以創作而言,老師在一九八零年代末期,大概心血來潮,有一陣子,還寫了兩則短篇故事,但可惜的是,後來並沒有繼續下去,否則我們應該可以閱讀到他的小說集。

幾年前,蔡老師在臺灣大學外文系榮退,享受自由自在的生活。目前,老師可謂「桃李滿天下」,很多學生在各大學繼續傳道授業解惑,相信他們有時候也會回想起清風徐來,老師在文學院論述納博科夫、卡爾維諾、波赫斯、吳爾芙、解構理論和後現代主義的場景。雖然蔡老師的精彩教學內容已經成為絕響,但無疑成為許多莘莘學子的美妙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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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02月10日

教書這一行


離開學校已經好幾年,這學期重返大學校園,覺得十分新奇,因為過去任教英文系,但這次竟然在服裝研究所開課。回顧過去的經驗,對我而言,教書往往是心想事成。記得一九八六年,剛從倫敦回臺,經由一位好友的引薦,申請一家師範學院,但一個禮拜之後,卻遭到拒絕。當時心想附近那家東吳大學也在臺北市,下課後還可以逛逛書店,一舉兩得。果然大學時代的一位老師剛好在東吳兼課,學期一結束,他不想繼續任教,所以幫我向系主任詢問職缺一事。過了幾天,就這樣進入大學教書。

有趣的是,第一年教起書來,一上臺,竟然會害羞,因此講課時,總是低著頭,不好意思直視學生。而且,每次在黑板寫完一些字,就馬上擦掉。往後要是有這樣的動作,臺下學生馬上抗議。看來,要深得教書三昧,恐怕要不斷地自我修正與調適。

漫長的教學生涯,終究體會到「吃虧就是佔便宜」,記得每次新學年度一開學,總會接到秘書的電話,語氣十萬火急,因為某一位兼任老師突然無法來上課,只好找 上我當起「救火隊隊員」。我個性向來很不好意思拒絕別人,於是每年都會開設新課程,當然,一有新課,總要準備,所以也學了不少東西,畢竟教書總要好好準 備,聽說誤人子弟,會下地獄。過去所教的課程,有「莎士比亞」、「女性主義」、「小說選讀」、「英國文學史」「歐洲文學史」、「英美文化」「英詩選讀」 等。

回想起來,自己問心無愧,因為這些課程並不是我去跟別人搶來的。校園未必是一塊凈土,這是日後的體會。首先,系裡一些具有高學歷的老師日漸增多,我的課慢慢被別人拿走。尤其是,有一位頗為熟悉的同事上臺當起系主任,竟然把我踢到外系去教大一英文。當時搞不清楚原因,後來恍然大悟,發現極可能是有一年她的 教室剛好在我對面,兩班的學生反應形成強烈的對比,因為我上課時噴出很多笑話,但她的課堂卻像一座集中營,學生個個表情木然,連一聲都不敢吭聲。好笑的是,上課時間剛好是早上第三、四節,我在十一點五十分就下課,好讓他們到餐廳排隊用餐,但她硬是拖到十二點半才下課。其實,當老師還是要有一點人道關懷,在臺上時時自我陶醉,陷入誇大妄想的牢籠,只會損人不利己。

坦白說,教起大一英文,樂得輕鬆自在,準備時間不用下太大功夫,何況還可以領到作業批改費,每年還贊助我到東京買書,這真是求之不得,而且覺得好玩又有 趣!!身為老師,賣力教書是理所當然,但有時候發現校園政治實在太無聊,既浪費生命又自我作賤。幸好當時早就醒悟,加上個性不喜歡這種玩意。這一來,也就努力在報章雜誌寫稿。寫書可以留下來,但教書這一行,課程沒什麽變化,難免會覺得是原地踏步。

教書有時候覺得一種偶然,因為自己從小很不喜歡上課,只不過寫稿跟教書兩者之間取得平衡也不錯,畢竟要當職業作家也是不容易。當時,有一個大學老師的頭銜確實比較有玩的空間,本來還搞不清楚這一回事,但後一位朋友跟我談起,我倒還覺頗有道理,至少那位朋友因為沒有教職,在外面寫稿難免經常碰壁。

有時候,覺得幫人家代課倒是會有一些意想不到的收獲,至少一方面磨練自己,接受新的挑戰,一方面也算是做人情。所謂「魚幫水,水幫魚」這個道理不言自明。記得十幾年前,開始研究流行時尚之後,湊巧認識一位叫潘靜中的朋友,她擅長於流行預測,並且在一家美商公司擔任顧問。她一面在研究所進修,一面在實踐服裝設計系教書,最後一年要開始寫論文,沒時間教書,於是找我去代課,我二話不說就答應。幸好代了三個禮拜的課,學生還滿意,最後一堂課大家還鼓掌叫好。

事隔十多年,我們變成好朋友,偶爾會打電話聯絡或見見面。去年,有意再回學校教書,有一天某家出版社送我一本書,我心想她目前在輔仁大學博士班深造,這本書對她的論文應該助益不少,於是打電話給她,結果她又談起開課一事,因為她目前十分忙碌,在大學部已經有兩門課,無法再到研究所開課,因此有意推薦我去教書。於是我也就一口答應, 下禮拜二就要開學,以往並沒有教過研究所,顯然這是一項新的挑戰,但也意味可以再度點燃自己的生命力。

因此,對我而言,教書這一行真的是心想事成!

Posted by kucf326 at 樂多Roodo!23:00回應(6)

2008年07月25日

寫作也需要研發

米倉.jpg


昨天跟邱振瑞見面,談到翻譯與創作的問題。
他剛剛接了松本清張名作《獸道》(けものみち),厚達八百多頁,一旦完稿恐怕要花費一年半載。這部小說曾所改編為偶像劇,由米倉涼子、平幹二朗、佐藤浩市,內容敘述掌控日本政壇幕後黑手的世代交替,必然是要歷經一場險惡的閗爭。其中平幹二朗飾演老藏鏡人(鬼頭),其演技可謂出神入化,爐火純青。十幾年前,他曾經到台北演出希臘悲劇《美狄亞》,大獲好評。

當年,松本清張紅透半邊天,即使日本警視廳高層也主動提供資料,請他改編成小說。近年來,讀者能夠再度跟松本清張的作品見面,而且還有信達雅的保證,振瑞功不可沒。他熟悉日本文學,加上又認識許多出版社的編輯,言談中經常談起日本作家的諸多趣事。

如松本清張創意源源不絕之際,各家雜誌爭相邀約,每個月分別在三本雜誌連載長篇小說,但有時一趕稿,人忙得昏頭轉向,這一來甲篇的主角竟然溜到乙篇,而丙篇的主角更跑到甲篇。看來即使是大作家也會出錯,正符合西方人所謂「即使荷馬也會打瞌睡。」 Even Homer nods.

振瑞有志於創作,但要是經常埋首於翻譯,難免會分心,以至於無暇寫作。我建議他不妨開始專心寫作。他表示假使有機會寫專欄的話,計劃以春夏秋冬的主題來詮釋日本文學。一聽之下,覺得滿有研發精神。身為作家,要是作品能夠不斷推出陳新,一來讀者覺得有新鮮感,二來又可以展現創意。

其實,許多不同領域的產品,都足以成為作家的參考,例如超市夜市的飲料,其創新程度總是令人為之驚艷。暢銷作家中谷彰宏指出,日本的髪廊競爭十分激烈,隨時被逼得要不斷改變創新,所以作家應該多多效法髪廊的研發態度。顯然,這種說法值得參考。

此外,時尚世界也可以激發作家的靈感,一般而言,大家總以為服裝設計師每年總會發表兩季新作品。但震撼世界的西班牙服飾品牌 Zara 竟然每三個禮拜就在自家店面更換新裝,目前這個品牌在全世界有三千家店面。看來,Zara 的創新與研發速度不得不讓人佩服。



 

Posted by kucf326 at 樂多Roodo!16:08回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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