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04月14日
日本老派作家的書寫特色
二戰之後,日本出現了松本清張和山崎豐子,前者以《砂之器》飲譽文壇,後者則以《白色巨塔》而成超人氣的小說家。目前,這兩位作家可以稱為日本的老派作家。他們跟年輕作家的差異在於,動筆之前往往下了很大的準備功夫。例如山崎豐子在書寫《白色巨塔》之前,親自到醫學院去當旁聽生;在撰寫《女系家族》之前,她聘請了一位法律專家傳授一年半的「繼承法」。此外,她的敘述手法也高人一等,在 《女人的勳章》中,她以寫實的手法,敘述日本關西服飾界的你爭我奪,筆法細膩,人物之間的對話也活靈活現,使人打開第一頁,就欲罷不能。
《女人的勳章》這本長達八百多頁的小說,讓人看到日本時尚界浮誇的一面。在作者看來,不好好從事創作具有創意的作品,而只是追求媒體光環下的虛名浮譽的確顯露時尚界的負面形象。就時間點而言,本書內容呈現一九六〇年代時尚界的點滴,不過,還有一位還有擅長書寫長篇的作家,同樣也是以批判性的眼光,反映當時的社會現實。那就是《砂之器》的作者松本清張,此書出版前曾在率先在一九六零年讀賣新聞晚報連載。
《砂之器》這部作品出版前,率先在一九六零年《讀賣新聞晚報》連載。故事的起點設定在龜嵩,主角和賀英良的父親是麻風病患,也是受到社會排除的「異類」,他從小跟隨父親到處流浪,過著遭人冷眼的日子。他父親進入麻瘋病院後,便成為孤兒,後來龜嵩一位刑警三木謙一收留他,當起他的養父,但他突然離家出走,改名換姓,讀了大學,當起鋼琴演奏家,擠入上流階層。在功成名就之後,認識農林部長的千金,後來更論及婚嫁。也許是造化弄人,有一天他的養父得知他在東京開音樂會,便在結束後,到了音樂廳的門口等他。表面上他跟養父相認,於是到一家酒館用餐,言談中回憶過去的點滴。不過,兩人用完餐點時,和賀英良竟然動手殺死這位極力照顧他的養父。
隔天,死體被人發現,於是今西刑警和他的助手便開始負責辦案,最後經過不眠不休的努力,終於將兇手逮捕。我覺得此書最有趣的是,今西刑警在警局報告破案的經過,就像一位小說家把這樁殺人案的整個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地敘述出來。《砂之器》曾數度搬上銀幕,即使到了二十一世紀還被改變成偶像劇,可見這部小說確實以登上經典的地位。
如果不曉得松本清張的來歷,會以為他是學富五車的文學博士,其實他只有小學畢業,長大後曾經到印刷廠擔任學徒,後來進入《朝日新聞》九州分社廣告部工作。值得一提的是,他四十二歲開始踏入文壇。清張以堅強的意志力和自修,四十年的寫作生涯,總共有六百篇故事。一九五零年 以〈西鄉札〉這則短篇故事獲得《朝日新聞》「百萬人小說獎」。一九五三年元月四十四歲,榮獲芥川獎。坂口安吾的推崇,稱他文筆老練。
評論家喜歡將他歸類為「社會派推理小說家」,但他過去曾經擔任推銷員,在日本各地奔波,對於風土人情耳熟能詳,一旦動筆寫小說,則將空間擺在鄉下,例如,《點與線》的故事事發生在福岡,至於《零的焦點》則在石川。其實,六零年代以來,日本呈現高度經濟成長,雜誌舉目可見,雜誌《旅》便開始連載他的 《眼之壁》,其目的就是吸引讀者從事旅遊,但另一面反映作家對於鄉土的愛好。
當時,松本清張已經是知名的暢銷作家,但文壇難免還是有異樣的眼光。一九六四年,中央公論社 以「日本文學」為題,推出作家個人全集,編輯委員有谷崎潤一郎、川端康成、三島由紀夫等文壇大老,其中三島認為清張的文筆十分粗雜,因此將他排除在外。對此,他固然覺得受到羞辱,但也看不起純文學。他頗為惱怒。其實,一九五八年,《點與線》早已是魅惑萬人的暢銷書。
身為作家當然需要創造力、文筆和想像力,但本身基於作品大為暢銷,使他有雄厚的財力培養蒐集資料的癖好。就這一點而言,是一般作家所難以企及的。清張每個禮拜總會到神保町的古書店蒐集資料,即使晚年生病住院,偶爾也會搭計程車溜到書店去享受淘書的樂趣。他也撰寫歐洲史和日本古代史的考據研究,因此他也可以有資格擔任考古學家和人類學家。
顯然,從《女人的勳章》和《砂之器》就可了解日本老派作家的書寫特色。
2007年11月5日
寫作讓人浴火重生
上禮拜到群學出版公司串門子,巧遇一位剛從學術單位離職的老師。目前,他沒有固定收入,只好先到大學兼課,課餘則幫出版社校稿,以貼補生活費用。坦白說,他學富五車,精通好幾種語言,但可惜的是,腦筋仍停留在老學究的思考框架中,言行缺乏彈性。
大家閒聊時,群學劉總編宅心仁厚,靈機一動,建議他不妨書寫一本《簡明西方哲學史》,畢竟這種書台灣至今仍未誕生。好笑的是,他馬上回答這種書不好賣。一聽之下,我愣住了!沒有固定薪水,碰到這種好機會,為何要自我設限?以劉總編的眼光,在書寫過程中,可以幫幫他出個點子,同時互相討論章節的安排和內容的取捨,上市後,銷路應該不會太差!
顯然,這是一個好機會。台灣向來欠缺像劉總編這種角色,既熟悉市場的脈動,又能夠協助作者規劃書寫計劃,甚至潤飾書稿。反觀日本,這類的編輯為數不少。很多暢銷作家就是經由編輯的建議,修改章節內容,以致書上市後,大賣特賣。名編輯鷲尾賢也一接掌「講談社現代新書」總編之後,社方充分授權,加上他眼光獨到,第一炮便邀請名學者今村仁司打頭陣。這位頗負盛名的教授本身擅長撰寫入門書,早年推出《現代思想的系譜學》,加上翻譯布西亞《消費社會的神話與結構》(大約賣了二十萬本) 都叫好又叫座。鷲尾在《編輯力》中指出,有些教授經過他們的建議後,大力修改書稿,上市後便開出紅盤。關鍵在於這種編輯對於市場的掌握頗有自信。
看來,日本學者比較幸運,他們不必像台灣的學院,時時要寫學術論文,充當業績。他們勤於寫書,一旦頗有分量的學術著作問世後,眼光銳利的編輯總會邀他們針對同樣內容,再寫一本簡易的入門書。1980年代中期,消費研究十分熱門,筑波大學星野克美教授推出了《消費人類學》之後,講談社便邀他寫了《消費記號論》,內容較為簡化,但後者深入淺出,少了學究味,一般讀者當然樂於接納。
此外,我們也缺乏生猛有力的寫作故事,可以激勵人心。綜觀台灣作家,有的江郎才盡之後,紛紛改行,有的開始玩劇場,有的當起評論家或是評審,但更可笑的是,有些中年名作家竟然參加文學獎,跟新人一起競爭獎金!這種故事每每無法讓創作振衰起弊。我心目中的故事應該是像史蒂芬金《寫作論》這類的書籍,或是作家親自上陣,談起他如何一頭栽進去,埋首寫作,或是一度遭到讀者拋棄,但又東山再起,或是家中債臺高築,但經由寫作而脫離困境。
例如,日本作家星新一家中的藥廠負債累累,坐困愁城之際,有一天他閱讀Ray Bradbury 的科幻小說之後,突發奇想,認為自己也能夠創作短篇小說。一進入文壇之後,更和文友筒井康隆(既是《富豪刑警》作者,也下海演出)、小松左京(《日本沉沒》作者)合辦雜誌,不久便成為暢銷作家。除了順利轉換跑道之外,也清償債務。看來,創作到可以讓人浴火重生。
然而,最令人欽佩的是,星新一的毅力頗為驚人,創作初期,便決心要挑戰《一千零一夜》,目標就是寫出一千零一篇的短篇故事,果然經過幾十年的努力,終於完成大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