暢銷書部落

去年暑假，群學出版公司劉老闆拿一本影印稿給我看，當時以爲内容是不忍卒讀的學術著作，因爲很多論文，内容非但不知所云，中文更是詰屈聱牙。然而，「群學出版，讀者有信心」，所以欣然閲讀一番，讀了幾頁之後，欲罷不能，覺得作者一定是年過花甲的愛書狂，而且極可能是負債累累，因爲搜集昂貴的珍本書和線裝書是需要一大筆經費的，而基於債臺高築，必須寫書來還債。等到後來見到作者李志銘，聊了幾句話之後，得知這位年輕人目前是在軍中服役，木訥寡言，謙沖為懷。

不過，爲了多瞭解他，只好從《半世紀舊書回味：從牯嶺街到光華商場》這本書著手。此書内容面面俱到，談起舊書的流通和變化歷程，如數家珍，而且娓娓道來，就好像一位口若懸河的説書人，節奏流暢，引人入勝，從打翻開第一頁時，便很想一口氣就讀完。

作者最大的優點，就是善於援用小故事來貫串整部書。舊書店固然能滿足收藏家的癖好，但無形中也發揮啓蒙的功用。記得以前跟小説家陳映真聊天，他談到曾經深受魯迅的影響，但只是一語帶過。如今讀了作者這本書，才知道這位名作家一開始先發現自己父親所留下的《呐喊》，才興起到舊書店買書的念頭，而日後閲讀範圍更延伸到社會主義的著作。

上了年紀的人都知道當年志文出版社所推出的「新潮文庫」發揮不小的影響力。尤其是，尼采、羅素、叔本華、沙特等人的作品，頗能滿足求知的欲望，雖然那些書的譯筆有很多問題。許多讀者都搞不清楚這家出版社老闆張清吉是何許人也？對此，作者告訴我們原來他在一九五零年代是在東門市場開設「長榮書局」，經營舊書買賣兼出租武俠小説。而在張老闆口中，李敖還是買書的殺價高手。

顯然，本書在上一輩的讀書人看來，倒可以回味當年收集書籍的點點滴滴，而年輕讀者也可以從歷史角度來體會臺灣舊書店的移位和興衰，畢竟臺灣讀者對於正統歷史的著作，可能會覺得厭煩有加，因此如果說書籍是屬於文化的一部分，則閲讀此書是有助於多了解臺灣文化的變遷。

要了解臺灣文化，日據時代的文化人、書店、出版物是不可忽略的。本書對於文化人西川滿著墨甚多，在作者看來，他雖然是帝國主義的一員，但對於臺灣文化的傳播，倒是貢獻不少。他不但信奉媽祖，而且成立媽祖書房和日孝山書房，基於對書籍的愛好，本身還擁有很多藏書票。

到了臺灣光復後，日本人留下很多書，其中有不少流到舊書店，影響所及，從小受日文教育的讀書人開始學中文，例如小説家鍾肇政還特地北上買書，最後《昭和漢文叢書》、《漢詩大全》都上了他的書架上去。至於從大陸來台的戲劇學者姚一葦在舊書店發現琳琳琅琅的日文書，從此發奮讀日文。可見舊書店對於臺灣文化的貢獻真是不小。

作者講故事之餘，也不乏感性的敍述，比如説，在光華商場裡，「這些攤主坐守店面的心境是相當地孤寂、沉悶，不但每天必須從早到晚面對一波波人來人往 卻又無言以對的陌生人潮。有時候甚至還要招呼每囘交易必不忘殺價的精明客人。因此備受環境壓抑的光華攤商乃不得不透過『看電視』 作爲娛樂解悶的『反壓抑』行徑。」

近幾年來，光華商場也兼賣大陸古書，如二零零二年無意中買到歐仁·蘇《巴黎的秘密》，由雲南人民出版社印製，這套小説分上下兩集，即使目前在大陸也不容易蒐購。至於在臺灣絕版多年的《巴爾扎克傳》，作者奧地利作家禇威格，也是光華商場帶給我的收穫。

目前臺灣已經進入大衆消費時代，愛書人鍾情於新書，也醉心於舊書，以滿足懷舊心理，因此二手書店更相繼亮相，尤其師範大學附近的舊香居書店，不但供應舊書，而且還擺了不少一九二零、三零年代上海出版的珍本書，例如魯迅、老舍、巴金等人的作品。值得一提的是，過去水牛文庫所推出的徐鍾珮《多少英倫舊事》，至今仍是大學新聞系學生必讀之書。該店還有還有好幾本，而且索價不貴。

愛書人的特色就是大家會互通訊息，如果看到好書或是有新開的書店。不過這種情報往往受限於點點滴滴的口頭傳播。並非全面性的。也因此閲讀李志銘《半世紀舊書回味：從牯嶺街到光華商場》，不但能夠彌補這種不足，甚至還可以深入了解臺灣文化的變遷。 （文/辜振豐）

來源：李志銘《半世紀舊書回味：從牯嶺街到光華商場》推薦序 群學出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