暢銷書部落

用談話和舉動為自己製造出來的公開形象，往往是一位成功作家的最失敗的創作，當然也許是一位壞作家的最好的創作。——錢老

二零零三年八月三十日，大陸女作家楊絳《我們仨》在臺灣一上市，立即引起一陣轟動，當然在中國大陸也是同樣成爲暢銷書，負責出版的三聯書店更分別以精裝本和平裝本上市。有人的床頭書是古典名作《紅樓夢》，但我擺的是錢鍾書《圍城》。

這本諷刺學院的大作，文類可以歸為浪遊小説(picaresque novel)，讀來令人愛不釋手。錢老年輕時寫的是一手典雅的文言文，如《談藝錄》，但他的白話文更是出神入化，無懈可擊。從胡適提倡白話文運動以來，到了錢老手上無疑是登峰造極。錢老一出手，就像施放毒針，書中人物個個傷痕累累。如果說他是「毒舌派」的掌門人，錢老應該是當之無愧。我覺得凡是有志於寫作的人都應該背誦錢老筆下的句子，既可以鍛練文筆，還可以訓練口才，畢竟書中精彩而逗趣的對話，舉目可見。初讀《圍城》，不免莞爾一笑，繼而爆笑，等到讀完後，一回味則捧腹大笑。目前臺灣罹患憂鬱症的人日漸增多，我鄭重推薦《圍城》，因爲看完之後，可以哈哈大笑，畢竟笑是驅除憂鬱症的武器。如果錢老沒有進入文學國度，一開始就主修醫學，日後當起精神科醫生，專門治療病患，應該是十分稱職的。

錢老很少談到自己，幸好他太太楊絳撰文介紹他生活的點點滴滴。他小時候讀了很多中國古典筆記小説，内容則雅俗不忌，以致培養出一手靈活的文筆。至於他的文言文更是不在話下，畢竟他父親就是國學大師錢基博，家學淵源是他得天獨厚的條件。不過，楊絳談起錢老並沒有一味吹捧，時而揶揄，時而嘲笑，這種坦誠的剖析讓讀者對於錢老有更深入的認識。看了之後，發現錢老平時飽讀詩書，但對於柴米油鹽醬醋茶卻搞不太清楚，做起家事來，竟然笨手笨腳！一走出家門，還會跌到。看來讀書人也有拙劣的一面。記得日本學者淺田彰曾提到一次參加學術會議，發現法國哲學家德希達是一位路痴，一出門，竟然迷了路，不知道如何囘飯店！

然而，錢老一進入學術和語言的世界，便展現驚人的才華。他早年在上海求學，除了十里洋場外，當然還有洋學者洋神父，錢老在這種環境下受到熏陶，練就一身精通外語的功力，尤其是英法德義四種語言，外加拉丁文。後來錢老楊絳這對夫妻雙雙遠赴英法兩國深造，雖然沒有拿到博士學位，但回到中國後，清華大學依然聘請他擔任教職。顯然，以錢老的學術功力是當之無愧的。

錢老飽讀洋書，但一生中並沒有完全派上用場。抗戰期間，他完成《圍城》，評者認爲此書的筆法深受二十世紀英國小説家伊伕林·沃(Evelyn Waugh) 和赫胥黎(Huxley)的影響，但我認爲錢老是受到英國十八世紀新古典主義諷刺傳統的影響，加上法國小説如巴爾札克《人間喜劇》也給他不少養分，這從書中筆調可以得到明證。另一部分在《談藝錄》和《管錐篇》的論述也有所發揮。本來錢老已開始執筆另一部小説《百合心》，但可惜的是，礙於戰爭的摧殘，一些稿子寄丟了，最後只好放棄，這實在是中國文壇的巨大損失。不過，文化大革命期間，這對夫妻被視爲「臭老九」，不但遭到下放勞改，而且不時受到公然批鬥。他們倆目睹許多人爭相出頭，心中極爲不屑。歷經這個大悲劇之後，錢老身心俱疲，無心再度提起創作的大筆。後來，鄧小平三度復出，祭出改革開放的政策，加上拉拔重視知識分子的胡耀邦擔任中共總書記，而錢老也獲得平反，並接任中國社科院副院長一職。當然，錢老依然故我，名利於他如浮雲，平時最喜歡的還是讀書，文革後，《管錐篇》便是錢老亮麗的學術成績。

有趣的是，中國大陸還燃起了一股「錢鍾書熱」，而且還得到「文化崑崙」的美譽。過去《圍城》、《人獸鬼》、《寫在人生邊上》、《談藝錄》都是禁書，但一九八零年代這些書紛紛再版上市。一九九零年代，大陸的電視媒體日漸發達，尤其連續劇深受觀衆的青睞，而《圍城》也在這種熱潮下，改編成連續劇，由名演員陳道明和葛優領銜主演，過去衛視中文台曾經播出這一齣名劇。

一九四八年，錢鍾書曾經到臺灣訪問，住在陽明山草山賓館，當時他有感而發，還寫了一首古詩，這首詩收錄在《又見觀音：臺北山水詩選》，楊澤編。此外，他於四月一日蒞臨臺灣大學演講《中國詩與中國畫》。根據書林老闆蘇正隆指出，錢老曾寫信給他，幾年來奔走於歐美兩地，十分勞累，所以改革開放後，婉拒新竹清華大學的邀請，而且信中還調侃自己出國演講是到處賣狗皮膏藥。其實要認識一位學者或是作家不一定要見到他本人，好好閲讀他的作品，應該是比較實在的，如果讀者不懂簡體字，書林出版公司所印行的錢鍾書著作集，全部以繁體字排版，其中包含《圍城》、《管錐篇》、《談藝錄》、《寫在人生邊上》等大作。

錢老妙語多多，《寫在人生邊上的邊上》這部散文集中，有一句發人深省的警語——「用談話和舉動為自己製造出來的公開形象，往往是一位成功作家的最失敗的創作，當然也許是一位壞作家的最好的創作。」 最後也希望一部翔實而厚重的錢鍾書傳記，能夠早日與讀者見面。（文/辜振豐）

Note:：《我們仨》和《圍城》都是海峽兩岸的長銷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