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07月8日
原版書的魅力
大學時代主修英文,逛逛書店,買的大多是英文書,幸好當時美國尚未施加壓力,翻版書既便宜又容易取得。要買這種書當然是要到台大門口對面的書店才能過足癮頭,例如雙葉、歐亞、書林都是許多書迷經常留連忘返的書店。但有些書主要是從英美兩國進口,因此稱之爲〈原版書〉。
販售翻版書利潤還不錯,而書的來源也十分暢通。一般說來,一些大學老師到過國外留學往往會帶一批書回來,開學前,他們會先把原版書交給書店,請老闆送到印刷廠翻印,裝訂好了之後,這些書便成了上課用的教科書。不過有些書如小說、哲學名著本身並非上課用書,但知名度高,因此有一定的銷路。例如柏拉圖、亞里斯多德的著作,以及黑格爾《精神現象學》或羅素《西洋哲學史》,至於小說如勞倫斯《查泰萊夫人的情人》、海明威《老人與海》、喬艾斯《都柏林人》。
固然翻版書十分便宜,但面對熱中於追求當代西方學問的莘莘學子,這些書還是有所不足,只好求助於原版書。原版書的流通管道並不暢通,有時拜託親朋好友代爲購買,但要能在臺灣看到書,當場買下來,就會有很大的滿足感。記得大二那一年剛好手頭較爲寬裕,就殺到重慶南路的西風書店買了英國詩人勞勃·格雷夫斯 ( Robert Graves )所撰寫的《希臘神話》( The Greek Myth ),上下兩冊。英國現代詩人大多接受古典訓練,通曉希臘文拉丁文爲數不少,例如詩人葉慈 ( Yeats )和斯蒂芬·史班德( Stephen Spender ) 都曾譯過希臘悲劇作家索福克利斯 ( Sophocles ) 的《伊迪帕斯王》(Oedipus the King )。格雷夫斯除了自傳《告別一切》( Goodbye to All That )馳名大西洋兩岸外,也寫了幾本歷史小說,如《我,克勞迪厄斯 》( I, Claudius ) , 這本書可以比美法國小說家尤瑟納( Marguerite Yourcenar ) 的《哈德良回憶錄》( Memories of Hadrian ),同樣是探討歷史與虛構之間的關係。
後來又買了巴爾札克《高老頭》(英譯本 ),前後幾天總共花費一千多元,當時臺北大學生吃住只要三、四千元便可以搞定。淘了這三本書都是從英國渡海而來的口袋書,由企鵝( Penguin ) 公司出版。其實西風進口的小說不多,主要是以社會科學和理論爲賣點。當時,馬克思主義風行一時,許多學生趨之若鶩,而結構主義、後結構主義也大舉登場,這家書店人氣十分暢旺,負責人老紀天天眉開眼笑,當時英鎊換算成台幣是一比六十,他竟然乘以九十!這位老先生貌似慈祥,但天天手持簽字筆,一手操控書價,面對奇貨可居的情況下,讀者只會變成待宰的肥羊。
看來,中央銀行印鈔票的速度還比他還慢,因爲印好了之後,總要曬一曬吧!大筆鈔票湧進來,心中大慨有罪惡感,同時唯恐遭到詛咒,每年總會擺上幾桌宴請一票書迷,以感謝大家一年來不在乎媽媽太太女朋友的嘮叨而繼續消費。他進的書向來十分敏感,有關單位隨時會關切一番。當時還流傳一則笑話:有位當差的搞不清楚ABC,一進來,就查扣一本書,旁人仔細一看,赫然發現他將德國社會學家馬克 斯·韋伯( Max Weber)看成思想家馬克思( Karl Marx ),真是誤把馮京當馬涼!
大四那年,有位充滿幹勁的蔡源煌老師,從美國回臺大任教,開課介紹許多當代新小說,而書林書店也印了不少書,較有名的如福特( Ford Madox Ford )的《好軍人》 (The Good Soldier )、傅敖斯( John Fowles )的《法國中尉的女人》( The French Lieutenant's Woman )、吳爾芙( Virginia Woolf ) 的《戴洛維夫人》( Mrs Dalloway )、佛斯特(E M Forster )的《此情可問天》( Howards End )以及納博可夫 (Nabokov )的《暗淡的光》( Pale Fire )。如今這些名著的中譯本大多上市了。
等到大學畢業後,遠赴英國念書,英文書舉目可見。當起留學生至少有一些好處,一來回國容易找到工作,二來可以到外國買買書,何樂而不爲?首善之區倫敦當然是心目中理想的地方,而在臺灣沒有買到的書也可趁留學之便勤加搜集。剛好有位朋友陳老師,任教於師範大學,得到國科會的補助,也前來英國進修,本來準備安頓好了之後,再跟他聯絡,但到了倫敦的第二天,我們倆竟然在書店不期而遇!這家名叫狄龍的書店,位於倫敦大學校總區附近,隨時可以買到文學理論的西洋小說,而且溜達完了還可以到旁邊的餐廳吃吃中國菜。
不過,到古書店找找絕版書,倒是我最大的樂趣,有一天到倫敦政經學院找朋友無意中發現一家小書店,進去之後,赫然發現英國批評家東尼·譚納 ( Tony Tanner )的大作《文字的城堡》( City of Words ),此書於一九七一年出版,探討當代西方小說,見解非常深刻,同時作者眼光銳利,率先肯定一些前衛小說家如博赫斯 ( Borges )、納博可夫、海勒 ( Joseph Heller )、品欽( Thoams Pychon )、蓋斯 ( William Gass )、馮內果( Kurt Vennegut ) 。後來又買到他的名著《小說中的不倫之戀 》( Adultery in the Novel ) ,內容則探討歌德《親和力》、福樓拜 《包法利夫人》等小說,此書目前已絕版,在亞馬遜網路書店可以找到,但要花費一百多元美金在才能買到。
此外,查令十字街也經常留連的地方,最有名的當推Foyles,這家店堪稱書籍百貨公司,可惜的是,內部的書分類不清楚,很不容易找,因此興致不大。倒是對面有一家古書店,常常可以買到好書,店名已經忘得一乾二淨。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天,竟然買到心儀已久的書,那就是麥爾孔·布萊德伯利 ( Malcolm Bradbury )的《可能性:論小說的情境》( Possibilities : Essays on the the State of the Novel )。布氏承襲英國文學傳統,能寫能評,本身是東安格魯大學小說創作研究所的教授,除了精通現代英美文學,也寫了不少小說,如《歷史人》 ( The History Man )《吃人是不對的》( Eating People is Wrong )。他平時作育英才,教出許多高徒,如石黑一雄 ( Kazuo Ishiguro )、伊安·麥悠恩 ( Ian McEwan )都曾經榮獲布克獎。日裔英國小說家石黑一雄的The Remians of the Day 也改編成電影,取名《長日將盡》,由安東尼·霍普金斯和愛瑪·湯普遜。最近該所還出了一位女高徒--崔西·雪佛蘭( Tracy Chevalier ),其處女作《戴珍珠耳環的少女》( Girl with a Pearl Earring ),以女性主義的觀點敍述十七世紀荷蘭畫家維梅爾 ( Vermeer ) 和一位女傭兼模特兒的感情糾葛,別樹一格,爾電影公司也請人改編這部小說,並搬上螢幕。
在英國求學,假期多,上課時間短。開學第一天時,任課老師會規定每位同學日後必須針對每本小說作報告,等到上課接近尾聲時,老師才作總結,因此收穫不多。倒是在校外逛來逛去,獲益良多。何況英國每天都有很多文化活動,到歌劇院、音樂廳總能欣賞到許多精彩的表演,而進入美術館,也能積累美感經驗,以提升鑒賞力。
自八零年代中期以來,柴契爾夫人主政時,大力削減教育經費,各大學只好自力更生。當時法國馬特拉公司標到捷運木柵線,英國向來和法國有世仇,發現臺灣有生意可作,於是開始改善臺英關係。回顧過去,英國是世界第一個承認中共的國家,臺關係不免跌落到谷底,但九零年代之後,英國在台協會也設立了,而每年各大學還會派人來台舉辦說明會,因此留英學生日漸增多。不過,上課的收穫畢竟有限,倒是逛逛舊書店,淘淘書,一來價格便宜;二來也可以培養自修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