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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振瑞的短篇故事集《菩薩有難》終於上市了。記得千禧年前後初識振瑞，地點是台大附近的明目書店。一開始得知他曾經赴日本深造，主修日本文學，回到台灣後，便立志要專心小説，但身為作家，也需要一份收入，於是就到一家出版社擔任總編輯。做了幾年之後，告別這份朝九晚五的工作，開始翻譯日文作品。顯然這是台灣讀者的福氣，因爲一些日本作家如松本清張、山崎豐子、宮本輝的名作能夠以中文版問世，都是出自他的譯筆。

《菩薩有難》是由十則短篇故事所構成的，雖然題材不一，卻可以發現一些共同點，首先，作者在敍述故事時，善於把兩件不相關的事情結合起來，到了結尾往往呈現一種意外的結局。其次，本書也具有強烈的社會意識和歷史感，這顯示作者的人文關懷以及豐富的人生閲歷。

至於作者的敍述手法，反諷的技巧處處可見。例如，〈菩薩有難〉敍述田僑杜易生因家裡土地受到建商的青睞而致富。他從父親手中分到一千兩百萬，於是開設一家佛具店，供應佛像和神轎。他只是一味相信神佛會隨時保佑他，並沒有在生意的實務經驗下功夫。作者在故事結尾以反諷筆法，讓倉庫的佛像燒了起來，確實是形成強烈的對比。

杜易生的問題，在於做生意不能只依賴神明的加持，最重要的還是要落實做生意人的基本功——如成本管控、倉庫要通風、好好認清佛像和神轎的材質。其實一開始，杜易生便出了問題，如邀請一些客戶到大陸福建就花掉六百萬！此外，他也不懂得辨別材質的好壞，所以「宇宙至尊宮」的陳董才會向他抱怨他供應的神轎偷工減料。

至於〈葬禮〉也呈現另一種反諷。政治世家出身的郭院長一生為鄉里服務，無怨無悔。以他的背景，要出馬角逐民代或是地方官，應該是易如反掌，但他卻選擇繼續當醫生，以造福鄉親。不幸的是，有一天，他跟幾位好友到海邊游泳，卻不幸溺斃。然而，這位頗具醫德和醫術的郭院長，死後真是不得安寧，背後在於政治人物的介入，因此他的遺孀郭夫人不得不遷就公公生前的秘書儲笙的安排——成立治喪委員會。

而這背後其實跟未來的選舉是息息相關的。換言之，這些政治人物利用「死人」以吸取更多選票。他們的嘴臉和言行是重點，而如何隆重地送郭院長走上人生的最後一程反而變成次要的！儲笙是舊時代的調查員，他那種無孔不入的力量確實讓人不寒而慄。郭家上上下下都受他一個人操控，即使郭院長死了，郭夫人也無法一手主導她丈夫的葬禮。

〈狗籠〉這篇故事不得不讓人回想過去一則有趣的綁架新聞。但寫小説跟新聞報導還是不一樣，畢竟作者運用巧思，將政治恩怨跟撲殺流浪狗結合為一，使整篇故事妙趣橫生。人類總是認爲自己是最具有靈性、最聰明的動物，但人一旦被當成一條狗，而被關在狗籠裡，那真的是「主奴易位」。正如同作者描述鄉長的感受——「沒有人知道黃鄉長被囚禁在狗籠裡的二十六個小時裡，內心發生了什麼變化。或許，他想到了人的意義；或許，他體會到狗的處境；或許，他有了新的頓悟。」

歸根究底，鄉長一天到晚企圖撲殺流浪狗，但因利益糾葛而被人關在狗籠裡，以致暫時變成一條狗。但作者將這兩件不相關的事情，經由「狗籠子」相結合，倒是令人拍案叫絕！最後，鄉長被釋放時，「幾百隻體色各異的野狗依勢跑了下來。牠們的步伐是歡愉的，一點也沒有惡意，彷彿是來歡送鄉長回家的。狗群愈來愈多。已經來到鄉長身旁的狗昂著頭搖著尾巴，伸出舌頭直舔個不停，那種感覺就像一個母親對著被噩夢驚哭、呵護孩子入睡時的親吻。」

作者平時對於創作的體驗，必定有所深思，例如透過〈聲音〉這則故事呈現創作的過程。主角呂伯來辭掉公司的業務經理，目的是實現當作家的理想。有一天，還夢到自己成了名作家，到處為讀者簽名。他買了寫作指南來參考，但一下筆竟然只寫了兩頁。爲了能夠安安靜靜地寫稿，竟然向親友佯稱要去印尼的離島呆住上一陣子。

接著還罹患幻聼症——「他時常幻聽，總覺得有人在他的耳邊講話。有時候像吵罵聲，嚷個沒完。嚴重一點的話，整夜都不得安眠。有時候那聲音又像海浪輕拍岸邊，充滿愛情的呢喃。」後來，他的脖子甚至歪了一邊。

回到台灣後，某日，無意中走進一家變成廢墟的國民小學，忽然有一位男性的聲音穿牆而出。其實，作者所謂的「聲音」就是呂伯來心中的靈感。這位男性是在 二二八事件被誤認是匪諜，最後遭到槍斃。接著還有一位自稱李小姐的聲音，她曾是電台的一位播音員，但在二二八事件的亂陣中，被一槍打死。這位男性強調：「我也不知道怎樣辦。但是依我之見，作家的責任在於寫出時代和人性的心聲，而不是關在家裡專寫那些言不及義的瑣事。給讀者希望和勇氣是很重要的。」

〈聲音〉寫出主角呂伯來對於小説創作的「執著」，雖然備受煎熬，從幻聼以至於脖子歪掉，但最後靈感不斷湧現。這種堅持至少健康的，但在〈那些土地都是我的〉中的主角鍾國仁對於土地的認知就流於「偏執」，最後被送入瘋人院。

〈襪子〉敍述袁文凱在健身房認識麗莎，他離婚已經兩年了，但跟麗莎的交談、送蕾絲短襪、約會，以至於做愛，這一切都讓失去男人雄風的袁文凱重新找到信心。麗莎的丈夫長年在大陸，很少囘臺灣。不過，隔天跟麗莎再度約會，但她卻爽約。性愛的歡愉，就像拜神的祭典，十分短暫，假如袁文凱繼續跟麗莎交往下去，過了一段時間，他又會覺得缺乏新鮮感。

作者善於用「偶然」來呈現男女關係，文凱和麗莎的結識是一種偶然，而〈人在東京〉中，寫到楊哲農前往東京進修，爲了生活到了「天天來大飯店」工作，過了一段時間從同事口中得知這家飯店也在從事色情交易。最後在偶然的情況下，發現童年的青梅竹馬張惠桂出現在他眼前接客，於是不免感到十分錯愕。

其實，書中有好幾篇故事都頗具歷史感，例如在〈幸福列車〉中，呈現一九七〇年代的相親方式，讀來讓人回味無窮，而〈吻〉則敍述士官長救了楊寬明一命，從而顯露舊時代也不乏一些具有人情味的老兵。至於〈遺作〉則讓人看到在政治高壓的年代，作曲家李文雄英年早逝的無奈。

《菩薩有難》是振瑞的處女作，書中作品雖然是短篇故事，但每篇都值得一讀再讀，因此相信讀者的看法應該跟我相去不遠。

Note : 《菩薩有難》 商周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