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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作家的傳奇故事，往往對於寫作人是一種莫大的鼓勵。比方說，要是了解英國作家達爾一生的起伏，不免讓人感嘆造物者的魔幻神力。達爾十八歲中學畢業後，為了體驗社會的眾生相，放棄上大學，任職於皇家蜆殼石油公司。

他成天幫經理寫信，於是便開始有寫作的機會。二戰期間擔任英軍飛行員，有一次在利比亞出任務時從天上摔下來，幸好沒有生命危險，以致於後來讀者才能夠看到他許多精彩的故事。

一九四二年，達爾年僅二十六歲，但被迫成為退伍的「老兵」，幸好英國當局卻派他到美國華盛頓的英國大使館任職，目的就是為了蒐集情報，使他不至於失業。有一天，他在使館裡巧遇名作家諾曼·佛雷斯特，雙方相談甚歡，這位名作家談起目前跟《星期六晚報》撰寫有關英國的故事，同時也希望他書寫有關空戰的故事，接著兩人還繼續到餐廳聊天。用餐後達爾回到家只花五個小時就寫完，並寄給這位名作家，不久他會回信，談起已經請經紀人寄給《星期六晚報》，並附上支票。達爾從此開始走上寫作之路。看來，每個作家的機遇往往有所不同，達爾能夠受到這位前輩作家的提拔，無疑是幸運之神的照顧。

達爾寫了好幾部作品後，成為道道地地的職業作家，他回想求學時期，英文作文分數奇差無比，但有時候很納悶，為何一個人可以寫完長達三百多頁的書？後來他領悟到，如果一天寫一頁，那一年就可以寫完一本書，但關鍵就是——必須要耐得住孤獨跟寂寞。

達爾出了名之後，經常始在報章雜誌寫稿，但他有一些怪癖，如要有編輯修改他稿子，他必定寫信對他痛罵一番。他的故事曾經改變成電影，只要編劇內容跟他的想法有所出入，或是拍得讓他不滿意，上映那天他還會在電影院門口舉牌抗議。

達爾一起步，寫了不少短篇故事，但是寫作速度太慢，以致於收支無法平衡。臺灣曾經出過他的短篇小說《幻想大師達爾的異想世界》，內容可謂篇篇精彩，但在英語 世界要靠書寫短篇故事過活，的確難上加難，何況他花了好幾年才完成一部短篇小說集，而且還遭到《紐約客》雜誌退了好幾篇作品。其實，他還寫過長篇小說《時光不在》、《我的舅舅奧斯華》，但評價不好，市場反應也不是很熱烈。

安德魯·唐金在《達爾和他的巧克力冒險工廠》指出，此時達爾的確面臨到創作的瓶頸。然而，有一天達爾突發奇想把每天晚上為她女兒講述的床邊故事寫了出來，而且只花了幾個月就完稿。於是《怪桃歷險記》的手稿就交給出版社老板，當時他深怕這位老板一下子就把這分手搞丟到垃圾桶。幸好後來這份手稿到了編輯維珍妮·佛勒手上，一看完她簡直愛不釋手，於是就這樣上市，一上市果然叫好又叫座。此時，達爾終於順利轉型，於是再接再厲，花了七個月完成《巧克力冒險工廠》，同樣是十分暢銷。這部電影幾年前還改編成電影，由強尼·戴普領銜主演

在達爾的眼中，大人們經常將將兒童當成野蠻人加以欺凌，但達爾在作品中讓小孩子當起主人，盡量讓他們發揮想像力，甚至可以心想事成。這跟達爾在學校求學的過程息息相關，因為在作品中他會把令他討厭的老師和同學加以改裝而成為書中的角色。達爾的惡作劇和整人的能力的確高人一等。但書中這些角色往往具有普遍性，也難怪每本兒童故事都能夠引起小孩子的共鳴，甚至甚至大聲叫好。顯然，達爾已經去世多年但其作品受到的回響至今依然未減，目前他的許多作品仍然高居暢銷排行榜，例如《巧克力冒險工廠》、《怪桃歷險記》、《小喬治的神奇魔術》、《瑪蒂爾達》。

達爾強調，寫童書的關鍵在於幽默的情節，但如果寫成人故事那就未必。換言之，身為童書作家故事一起頭，必須馬上吸引住他們的注意力，這也就是童書比成人故事還難寫的原因所在。

在《小喬治的神奇魔術》中，祖母刻薄、自私，時時找小喬治的麻煩，媽媽在家的時候，她還不敢這樣。自己身材矮小，竟然對小喬治說，長大很不好，最好不要往上長大，要往地下長，阿嬤講話越來越離譜，使得小喬治懷疑阿嬤是不是一名女巫？接著，阿嬤還叫小喬治吃捲心菜，因為裡面的毛毛蟲是最營養的。她老人家講的口沫橫飛，但他卻嚇出一身冷 汗。

此時，小喬治靈機一動，想到過一陣子阿嬤就要吃藥，於是跑到廚房，調製魔法藥，準備整整她阿嬤。在調製的過程中，小喬治看到眼前有東西就放進去，其中包含香水、肥皂水、油漆、動物服用的藥片、指甲油 、鞋油、 頭髪定型液。

阿嬤服用了這帖魔法藥之後，整個人突然膨脹，不久卻瘦得像一條竹竿，而且高度達到天花板，接著繼續伸到二樓，最後整個頭竟然伸出到屋頂。有趣的是，阿嬤因 身體虛弱，好幾年沒有到外頭呼吸新鮮空氣，頭一伸外面，享受新鮮的空氣，竟然十分高興，這一來，並沒有譴責小喬治的這種惡作劇。

接著，小喬治還把這種神奇藥水拿來喂雞，霎時間，這些雞變得又高有壯。同樣地，馬和山羊一吃了魔藥後，也是突然長得高大。而一只母雞還生出一個像橄欖球那樣大的蛋。為了讓阿嬤出來，只好找來一部起重機將她吊出屋外，雖然脾氣還是不好，但似乎治好了她的病痛。當起重機把她放在地上，她馬上跨上馬背，騎了起來。但她長的太高，所以晚上只好睡到乾草棚去，跟老鼠做伴。後來又調製各種靈藥，竟然把他阿嬤變得越來越渺小，最後竟然在小喬治的媽媽手上消失。

至於在《瑪蒂爾達》中，瑪蒂爾達年僅四歲，不但擁有特異功能，才氣縱橫，能夠閱讀許多艱深的文學作品，一有空就到圖書館去借書。她竟然可以閱讀狄更斯、 海明威、康拉德等人的作品。但他愚蠢父母卻將她看成笨蛋，而兒子才是聰明的孩子。達爾書寫兒童故事往往反其道而行，讀後真是令人拍案叫絕。

瑪蒂爾達在家裡開始讀書，甚至大量閱讀小說，但不學無術又喜歡吹牛的父親卻數落她，甚至將她手上的書一頁頁地撕掉。瑪蒂爾達此時不免怒火中燒，心想抱怨並 沒有用，於是效法拿破崙的說法——反擊。用超級粘膠塗在父親的帽子裡，結果一戴，整頂帽子就黏在頭部。最後還要她媽媽用剪刀將帽子剪掉，才平息這件糗事。

有趣的是，她跟鄰居借一只鸚鵡，這只鸚鵡還會說：「你好嗎？你好嗎？」瑪蒂爾達將它帶回去，藏在壁爐的煙囪裡。愚蠢的父母和哥哥麥可，一聽到牠發出聲音——「你好嗎？你好嗎？」竟然嚇了一大跳，誤以為小偷潛入家裡，進來偷東西。

瑪蒂爾達到了學校上課，受到老師亨尼的喜愛，因為她才華出眾。不過，學校校長叫特朗奇布爾，平日喜歡以虐待小學生為樂，在達爾的筆下將她形容成像一位納粹女魔頭。例如有位女學生阿曼達頭上綁著兩條辮子，她看不順眼，竟然抓起她的兩條辮子在空中繞來繞去。此外，有位同學偷吃她的蛋糕，她竟要廚師做一塊大蛋糕， 在所有人面前要他吃下去，幸好這位同學是「大胃王」，吃完後並沒有任何異狀，校長達不到報復的目的，立刻氣沖沖離去。她對瑪蒂爾達也沒有好感，很想利用就會惡整她，但瑪蒂爾達每每能夠順利逃脫。顯然，這些小孩子也不是省油的燈。

亨尼老師跟瑪蒂爾達關係越來越好，某日邀她到住家，並談及自己的身世，原來她媽媽早死，只好由阿姨來照顧，但這位阿姨一天到晚虐待她。更不幸的是，有一天他父親突然死掉。最後房子便歸這位阿姨繼承，此後，阿姨仍然繼續虐待亨尼。此時，瑪蒂爾達再度發揮特異功能，指出兇手就是她阿姨。最後亨尼表明她阿姨就是這位喜歡惡整學生的校長。瑪蒂爾達為了替老師出一口氣，於是 在校長再度到教室上課時，經由冥想，指揮粉筆，寫上校長過去的惡行惡狀，校長看了之後，嚇得屁滾尿流，馬上逃離教室。從此，便消失得無影無蹤。某日，接到 律師的來信，內容談到已經找到他父親的遺囑，因此房屋歸亨尼所有。

當瑪蒂爾達回家後，赫然看到父母親準備行李，準備逃到西班牙，因為平時收受贓物，東窗事發。平時他們倆就不討厭瑪蒂爾達，但她也不想不想跟他們一起過著逃亡的日子。最後她便跟亨尼老師住在一起。

顯然，達爾不但是一位出色的作家，同時是一位法力高深的魔法師。經由他的想像力和健筆為每本童書創造出魔法世界，使得許多兒童的極度的閱讀快感，難怪達爾的兒童故事至今仍是高居排行榜。

 
最近得知兩個跟倫敦有關的消息，覺得耐人尋味。首先，臺灣旅客到英國觀光可以享受免簽證的優待。另外，金融風暴來襲，倫敦的猶太人遭到痛毆。

臺灣觀光客能夠免簽證，背後可以了解臺英關係日漸緊密。回顧一九八〇年代，雙方關係一直沒有進展。記得，當時到英國留學前，處處打聽，赫然發現在南京東路 的某一棟大樓裡有一間小辦公室叫「英國貿易促進會」。在門口徘徊好幾分鐘，最後決定掉頭就走，心想這個小小空間是不可能辦簽證的。後來，詢問旅行社之後，才得知要寄到香港辦理。

如今，英國在臺協會、英國小學、英式補習班紛紛亮相，而每年的留英人數日漸增多，有一年竟然超越留美學生人數。一九八五年，會到英國留學，可謂陰差陽錯，因為GRE考得很差，這一來不免要找出變通的方式。有一天，詢問一位學長，得知到英國深造根本不用托福考，更不用GRE。最後，決定申請英國，而心目中的理想學校就是倫敦大學，因為首善之都，應該可以享受逛書店跟淘書的樂趣。果然心想事成，整整一年，混跡倫敦街頭，成為名副其實的「漫遊者」。

起先對於倫敦的歷史文化不甚了解，勉強只能說讀過一些英國的文學作品和認識一些地名，所以自己只能扮演觀光客跟淘書客的角色罷了。當然，大英博物館、倫敦 塔、聖保羅大教堂、西敏寺、哈羅茲百貨公司都曾留下足跡。但我懷疑自己經過許多作家經常駐足之地。或許，那個酒館曾是皮潑斯( Samuel Pepys )下班後泡妞的秘密基地。皮潑斯官拜英國海軍部長，也是大名鼎鼎的日記作家。每晚一到下班時間，就到花街柳巷尋歡作樂，一回到家，就偷偷寫起日記，為了隱私，內容一涉及女友，每每以暗號表記。

或許也途經一家賭場，而當年倫敦社交名人奈許 ( Richard Nash )就是每晚在那裡吆五喝六，有一天，他恍然大悟，決定洗心革面，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也因為他廣結善緣，甚至與皇室交好，以致於被派往巴斯擔任行政長官。在他的精心規劃之下，巴斯重新復活，舞廳、澡堂、賭場、文化沙龍一一登場。顯然，奈許無疑是文化創意產業的先驅。

倫敦街頭那一家洛伊茲保險公司倒是一棟醒目的後現代大樓，九一一事件之後，慘賠十九億美金。但讓我覺得有趣的是，十七世紀的洛伊茲是一家咖啡廳，內部聚集很多保險專員跟船東洽談海上保險，接著洛伊茲新聞報應運而生。也因為如此，後來這家咖啡廳竟然蛻變成保險公司。

保險跟金融息息相關，更與猶太人難以切割。過去，猶太人跟基督徒的愛恨情仇，難分難解。莎士比亞名作《威尼斯商人》將猶太人夏洛克寫成是一位放高利貸 的吸血鬼，既無情又無義，不過，基督徒也曾利用猶太人搞錢。中世紀有一家教會缺乏經費，於是動了歪腦筋，派人暗殺一位英國人，並嫁禍給猶太人，到處宣傳猶太人才是兇手。接著，將死者的遺物放在教堂的供大家瞻仰，並且要他們捐錢。這一來，就財源滾滾。

然而，猶太人善於操作金融，當年滑鐵盧之役，猶太羅斯查爾德家族情報十分靈通，早就得知拿破崙吃了敗仗，於是在倫敦交易所大賣股票，消息一出，大家以為威靈頓公爵打敗仗，因此大舉出脫股票。等到股票跌停之後，羅斯查爾德家族又進場大量搜購，不久傳來法軍兵敗如山倒，於是股市又開始飆漲。這一來，羅家便發了一大筆戰爭財。

倫敦固然有排外的歷史，但也有寬容的一面，當年法國凱瑟琳·德·美第奇屠殺新教的胡格諾教派，以致於大批的教徒流亡倫敦。他們善於製造時鐘，也因此十八世紀英國的時鐘業盛極一時。所謂「窮人的銀行」意指大大的落地時 鐘，因為每個家庭都有這種時鐘，一旦缺錢，就拿去典當以換取現金。倫敦收容很多流亡的思想家跟作家，如馬克思、佛洛伊德、伊里亞斯、褚威格，甚至那本《寫給年輕人的簡明世界史》的作者貢布里希。

我在倫敦也曾經感到英國人的排外言行，一度很不以為然。不過，負面的情緒很容易影響寫作的目標，甚至看不準。這幾十年，發現對於倫敦，並非只有親身經歷才會有心得，有時候閱讀有關的著作往往獲益良多。今年覺得書寫倫敦的時機已經來臨，於是就開始動筆。但這本書決非浮光掠影的遊記，而是深具歷史深度的書寫。

 

金融風暴來襲，連帶也影響出版物的命運。有一家去年成立的出版社，擁有一大筆資金，誤以為學日文的書籍有搞頭，不到一年就出了二十幾本，偶爾也出幾本學韓文跟法文的入門書。有趣的是，哈日族竟然不領情，使得這二十幾本書全部住進套房！幸好老天爺突發憐憫之心，讓韓文書大賺一筆，以彌補資金缺口。

這一來，出版方向大為改變，不過卻害慘了編輯，因為這些年輕貌美的編輯竟然在下班後被迫猛K韓文,，因此談戀愛的美夢不免落空。不過，這也許是不幸中的大幸，多學一種語文，強化自己的存活力，沒什麼不好。還好這家出版社沒有兼賣蛋捲，否則這些美眉編輯恐怕要到餐飲學校報名上課！

此外，有一家大出版公司，內部養了約一百人，壓力不小。幸好過去種了好幾顆長春樹，一到天涼好個秋，一片片樹葉頓時化為新臺幣。然而，出版社如果成天吃老本，將來可能坐吃山空！

在臺灣搞出版實在不容易，何況又碰到金融海嘯，有些大公司一到年終，進入倉庫盤點，赫然發現，原來他們並非生產書籍，而是生產「庫存」！這幾年，有些出版社一窩風，看到外國翻譯小說有賣點，便馬上跟進。去年業績大量下滑，掉了三分之二，這一來不免大嘆生意不好做，有些甚至責怪讀者不讀書。好笑的是，他們自 己將「土石流」誤以為「甘霖」，怪別人是沒有用的。

有一家出版社為了節省開支，開始限制編輯上「一號」的次數，竟然規定進廁所要刷卡！不知道這是響應哪一個單位的政策？自來水公司？環保署？衛生署？臺電？健保局？勞工保險局？

其實，很多領域的書還有待開發，只怕自己的眼光不夠銳利，格局未必寬廣。有時候，做出版關鍵在於走自己的路， 那些出版大老的言論未必可信，好好為自己做出獨立的判斷，才能夠殺出一條活路。有些默默耕耘的出版社，名不見經傳，老板從來沒有接受訪問，更沒有公開演 講，但他們卻有自己的一番天地，這是值得好好研究的。記得有一家「天國出版社」，你們聽過嗎？

閱讀出版人的回憶錄，無疑對作家有莫大的助益。身為作家可以從中了解如何跟出版人打交道，同時又可以得知他們是如何跟作家交朋友。一九六零到八零年代， 可謂英美文學創作的黃金年代，湯姆·麥奇勒在英倫三島親身見證，同時又跟許多作家成為好朋友，較知名的作家有萊辛、傅敖斯、品瓊、馬奎茲等。

如果不是希特勒掀起二戰，同時大力追殺猶太人，則英國大概不會誕生這位奇特的出版人。「不幸中的的大幸」這句話的確可以用在英國名出版人湯姆·麥奇勒的身 上。二戰期間，他跟父親從奧地利轉往荷蘭，準備搭船到美國，但在陰差陽錯之下，竟然有一條船將他們帶往英國。在寄宿學校長大後，最後選擇做出版。他父親在柏林是也一位名出版人，流亡到倫敦後，依然將出版做得有聲有色，尤其是出了一系列的小開本畫冊。

雖然他長大後跟老爸做同樣的行業，平時兩人經常有書信往來，但父子之間卻暗中較勁。首先，湯姆進入企鵝出版公司任職，受到老板亞倫雷恩的重用，但做了一段時間卻無法升遷，於是轉往凱普出版公司（ Jonathan Cape ) 擔任文學部主編。一進去，剛好有機會認股，於是在父親的贊助下，以五千英鎊入股。後來一路升到總經理，最後還當起董事長。當年他離開企鵝時，父親還寫信抱 怨一番，認為他缺乏遠見，但一路在凱普的豐功偉業，則是好幾年後才告知他，或許為了保全老爸的面子。

經營出版社，有文化的一面又有商業的一面，兩者之間如何取得平衡，應該是每一位出版人心中最重要的課題。有趣的是，湯姆指出：「挑選書來出版帶有很強烈的主觀性，沒有什麼規律可循。我只能說，對我而言，我很少出於商業原因來甄選書籍或是作者。要想做好出版，出版人就必須對書籍充滿熱情。對我來說，要想做到 這一點，我就必須真正喜歡這本書，而要喜歡這本書，我就必須真正讃賞這本書的品質。這就是我惟一的原則。一旦做出了決定，接下來就開始操作。首先在出版社 內部傳播這種信念，然後再傳播到外界。」

當年紅透半邊天的《法國中尉的女人》就是在他手上出版，回顧當年這位英國叫傅敖斯的作家一身邋遢，帶著此書的手稿從鄉下到倫敦來跟他見面，他看了之後，決定出版。一上市之後，立即成為炙手可熱的暢銷書，叫好又叫座。其實，湯姆頗有先見之明，在決定推出此書時，他竟然想到改編成電影，於是大力奔走之下，促成導演卡爾·雷茲與編劇哈洛德·品特共同合作，最後在好萊塢老板的同意下由梅里·史翠普擔綱演出。此外，他也當起電影的製作人。

湯姆在回憶錄中偶爾也會爆料作家的為人所不知道的一面。雖然湯姆對於傅敖斯十分照顧，但這位名作家卻很吝嗇，因為每次做客，雅好葡萄酒的傅敖斯竟然以低級 紅酒來款待。更好玩的是，有一年她女兒生日，傅敖斯竟然送了一盒用了一半的蠟筆當作禮物。但有些作家就十分慷慨，表現出有情有義的作風，如諾貝爾得主萊辛 就是一位樂善好施，懂得回報的作家。湯姆在凱普推出萊辛很多作品，有一陣子湯姆的女兒就讀寄宿學校需要一筆高額學費，萊辛二話不說馬上拿了一筆錢幫助他。

湯姆出版英美小說眼光向來精準，像當年英倫三劍客馬丁·艾米斯、伊恩· 麥克悠恩、朱利安· 巴恩斯都曾經和他合作。但他更進軍拉丁美洲小說，例如馬奎茲的暢銷小說《百年孤寂》的英國版就是由他取得授權。當年，馬奎茲跟太太流亡到墨西哥，有一天開車剛要進新墨西哥城，突然想到此書開頭的第一句話——許多年後，面對行刑隊，奧雷良諾 ·布恩迪亞上校將會回想起，他父親帶他去見識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於是就把車掉回頭，直奔家裡。此後，他太太當掉所有金飾品，幫助他度過生活難關，花了一年多的時間終於完成這部大作。

湯姆真是受到上帝的眷顧，當年魯西迪的經紀人找上他，詢問是否有意出版《魔鬼的詩篇》，一開價就是五十萬英鎊，於是就一口回絕。後來企鵝出版公司拿到授權，一出版後，魯西迪卻遭到追殺，搞得企鵝全體員工整天忐忑不安。相比之下，凱普的員工也因湯姆的決定而逍遙自在。

這幾年，大陸出版界陸續推出一些出版人的回憶錄和傳記，頗有參考的價值。身為寫作人，要是能夠多了解先進國家的出版遊戲，那將有助於提升自己的寫作格局。

   

記得年輕時醉心於閱讀英文，一有空，就到嘉義明山書局逛一逛。某日，在書架上看到一本有關英文文法解析的參考書，是由蔡源煌老師和林怡俐老師所編著，翻一 翻，二話不說，便買了下來。這是我對於蔡老師的初次印象。過了幾年，更發現老師還翻譯了美國社會學家萊斯曼《寂寞的群眾》（桂冠出版）。然而，經常拜讀老師的文章，則是透過隱地所主編輯的《書評書目》。印象最深刻的是，這本雜誌連續兩期刊載老師論述現代主義的大作，後來收入《寂寞的結》（聯經出版）。

入伍當兵後，營區剛好在行政院，跟光華商場、重慶南路書街近在咫尺，利用地利之便，一下哨，總會到這兩個地方逛一逛，享受淘書的樂趣。尤其到光華蒐集了許多過期的《中外文學》，一翻到版權頁赫然發現蔡老師已經擔任總編輯。一翻閱內容，經常看到老師不但親自解析現代文學作品，同時也擺出堅強的執筆陣容，特別是影評家劉森堯和小說家東年的文章。

也因為老師擔任《中外文學》的編務期間，能夠閱讀很多好文章，讓我決定退伍後投考外文系，以親炙文學世界。其實，外文系就是英文系，只不過當時沿襲大陸時期的老名稱。當時覺得自己程度不足以考上臺大外文系，但要是投考夜間部倒是有把握，畢竟退伍生跟國文都有加分。也許好運當頭，終於如願以償，順利上榜。一開學，心想應該有機會親自聆聽老師授課，但可惜的是，蔡老師在暑假期間，榮獲美國國務院傅爾布萊特獎學金，遠赴美國就讀紐約州立大學賓罕頓校區英美文學博士班。當時，內心覺得滿遺憾。

幸好大四開學前，有一天到書林書店，見到老闆蘇正隆先生，言談中聊到老師開了一門現代小說的課程，此時心中大為欣喜，因為可以確定蔡老師終於回國任教。那時經常到日間部旁聽一些課程，於是決定把握機會，去旁聽老師的課。聽了一學期，獲益良多，因為老師挑選很多新作品，讓學生耳目一新。老師在課堂上每每旁徵博引，對於當代作品更是如數家珍，如波赫斯、納博可夫、傅敖斯、卡爾維諾、杜芮爾，法國新小說等，如今這些作家的作品在臺灣書市中相繼問世，可見老師非但有先見之明，而且是眼光獨到。  

蔡老師攻讀博士班期間，主修英美現代文學，對於喬埃斯、吳爾芙、勞瑞等現代派作家的作品瞭如指掌。 有些艱深難懂的文學概念，經由老師三言兩語，便一清二楚，這些教學內容則收入《浪漫主義到後現代主義》。例如，在〈意識流〉一文中，老師指出，意識流技巧的「美學」所標榜的是：漫長的回憶透過人物的追溯，一幕幕地呈現在腦海裡等於是讓他重新了解往事，而在最後的一瞬間得到嶄新的體會。喬埃斯稱這種體會為「神悟」（epiphany）。頓悟一旦達到，就像星星顯現於天空中，它的方位所在也可以說是確定不移了。所以意識流作家認為，霎那之間的頓悟所獲得的智慧是永恒的。

接著，老師以吳爾芙的《達樂威夫人》為例，強調描述人物在漫長的歲月之後，終於打開心中的結，小說也隨著人物在最後一瞬間的頓悟而結束。其實，這本意識流 小說的主角是沃許過去在達樂威夫人婚前有一段戀情，但他時時要掌控她，以致這段戀情乃不歡而散。十多年後，他從印度回到倫敦，準備在晚上參加她的舞會。長久以來，他一直想不通這段戀情為何無法開花結果？最後在舞會結束時，他終於想清楚達樂威夫人經常舉辦宴會，善於將大家聚攏在一起，以撫慰現代人的寂寞心靈，因此她無疑是一位生活藝術家，過去應該讓她保留某種程度的自由，而凡事要掌控她，原來就是戀情破局的關鍵所在。

後來，跟老師比較熟悉的時候，就經常到老師家裡請益。每次看到老師書架,總會跟他聊起淘書的趣事。其實，老師是一位名符其實的愛書人。大學期間，他一領到家教的薪水，總會拿來買書。一九七零年代，中山北路的金山跟敦煌書局就是他經常流連忘返的地方。回顧過去，美軍駐臺期間，這兩家書局翻印很多當代名小說，供應美軍和觀光客。當時，蔡老師便利用這個好機會淘了不少精彩的好書。記得在書架看到傅敖斯《法國中尉的女人》、納博科夫《洛麗塔》、《黯淡之光》、波赫斯《短篇小說集》、品瓊《重力之虹》。目前，這些臺灣版的精裝小說已經變成千金難尋的珍本書。

老天爺總會提供愛書人好機會。蔡老師到美國進修時，落腳於詹姆斯鎮，住家後面有一家二手書集散中心。老師飯後總會去逛一逛，幾年下來更淘了不少好書。尤其是，巴洛斯《赤裸的午餐》跟福特《好軍人》，以及研究當代美國小說的經典之作譚納《文字的城堡》、喬治·史坦納《語言與沉默》。然而，蔡老師並 不是一位藏書家，他一再強調書買回來，就應該好好讀完，如果一天到晚，只是為了藏書，那就像把一只活生生的蝴蝶變成標本。老師這句話，我一直銘記在心，並敦促自己書一買回來，盡可能讀完。

那時候就是受到老師的影響，開始閱讀許多當代小說，更幸運的是，如果有問題，還可以當面討教。過去很多搞不清楚的小說技巧與文學觀點，也因為老師的指導乃迎刃而解。後來，老師所傳授 的絕招就一一寫在書中。例如，身為讀者經常會將生活語言誤認為文學語言，但在〈虛構與敘事〉一文中指出，「日常的一句話出現在文學作品中，受到前後章句的影響，就會產生新加的意義。換一個角度，從語言及認知過程來看，人使用語言來描繪一件事物，或敘述一個事件，都會受制於個人主觀的認知。例如，兩個記者對 同一事件的報導，除了基本事實之外，絕不可能一致。......雖然文學中所呈現的世界，其面貌以及人物的行為方式與現實世界中所見到的，或許保有類似之處，但是前者的真實感事實上是靠語言的構設來勾勒出來的——那個世界充其量只能說是現實世界的一個諧擬，而不是它的翻版。」顯然，老師的幾句話便將文學的 特質講得一清二楚。」

至於如果要進一步了解小說技 巧則要閱讀〈小說的敘述觀點〉。文中討論第一人稱觀點和第三人稱觀點，同時也談到一些例外如第二人稱觀點。然而，老師最有創意的論點，就是論述第一人稱的 不可靠敘述者，如福特《好軍人》。在這部小說中，敘述者道爾一結婚後，太太佯稱患有先天性心臟病，不宜太熱情，而她身上還帶了一瓶藥當作證據，有趣的是道 爾也樂得如此，因為他有性無能。其實，他太太搞起不倫之戀，後來被她男友拋棄而服毒自殺。為了讓讀者搞懂，老師說明關鍵所在：「這樣的故事，由一個戴綠帽 的丈夫來敘述，他當然不便直言不諱地說自己是烏龜嘍！此外他更不敢張揚他是性無能，所以故事中的諸多細節，不論關於自己或他人的，都有隱瞞，而說詞也前後矛盾。當然作者是要讀者細心地去找那些矛盾或不一致的。」

很多老師一拿到博士學位，加上升了教授，學問便停滯不前，但老師並不是一位固步自封的學者。老師一得知新學問登場，便會鞭策自己，追求新知。除了每年定書寫論文外，更經常在報章雜誌發表文章。日後，我能夠在報章雜誌寫文章，就是受到老師的鼓勵。其實，老師對於當時的年輕作家也發揮不小的影響力，如小說家東年和張大春就不時打電話向老師請益。此外，老師所撰寫有關後設小說和後現代主義的文章，更是啟迪許多後生晚輩。尤其是，有些作家開始從事後設小說的書寫，老師更是居功不小。以創作而言，老師在一九八零年代末期，大概心血來潮，有一陣子，還寫了兩則短篇故事，但可惜的是，後來並沒有繼續下去，否則我們應該可以閱讀到他的小說集。

幾年前，蔡老師在臺灣大學外文系榮退，享受自由自在的生活。目前，老師可謂「桃李滿天下」，很多學生在各大學繼續傳道授業解惑，相信他們有時候也會回想起清風徐來，老師在文學院論述納博科夫、卡爾維諾、波赫斯、吳爾芙、解構理論和後現代主義的場景。雖然蔡老師的精彩教學內容已經成為絕響，但無疑成為許多莘莘學子的美妙回憶。

 

 

 

 

離開學校已經好幾年，這學期重返大學校園，覺得十分新奇，因為過去任教英文系，但這次竟然在服裝研究所開課。回顧過去的經驗，對我而言，教書往往是心想事成。記得一九八六年，剛從倫敦回臺，經由一位好友的引薦，申請一家師範學院，但一個禮拜之後，卻遭到拒絕。當時心想附近那家東吳大學也在臺北市，下課後還可以逛逛書店，一舉兩得。果然大學時代的一位老師剛好在東吳兼課，學期一結束，他不想繼續任教，所以幫我向系主任詢問職缺一事。過了幾天，就這樣進入大學教書。

有趣的是，第一年教起書來，一上臺，竟然會害羞，因此講課時，總是低著頭，不好意思直視學生。而且，每次在黑板寫完一些字，就馬上擦掉。往後要是有這樣的動作，臺下學生馬上抗議。看來，要深得教書三昧，恐怕要不斷地自我修正與調適。

漫長的教學生涯，終究體會到「吃虧就是佔便宜」，記得每次新學年度一開學，總會接到秘書的電話，語氣十萬火急，因為某一位兼任老師突然無法來上課，只好找 上我當起「救火隊隊員」。我個性向來很不好意思拒絕別人，於是每年都會開設新課程，當然，一有新課，總要準備，所以也學了不少東西，畢竟教書總要好好準 備，聽說誤人子弟，會下地獄。過去所教的課程，有「莎士比亞」、「女性主義」、「小說選讀」、「英國文學史」「歐洲文學史」、「英美文化」「英詩選讀」 等。

回想起來，自己問心無愧，因為這些課程並不是我去跟別人搶來的。校園未必是一塊凈土，這是日後的體會。首先，系裡一些具有高學歷的老師日漸增多，我的課慢慢被別人拿走。尤其是，有一位頗為熟悉的同事上臺當起系主任，竟然把我踢到外系去教大一英文。當時搞不清楚原因，後來恍然大悟，發現極可能是有一年她的 教室剛好在我對面，兩班的學生反應形成強烈的對比，因為我上課時噴出很多笑話，但她的課堂卻像一座集中營，學生個個表情木然，連一聲都不敢吭聲。好笑的是，上課時間剛好是早上第三、四節，我在十一點五十分就下課，好讓他們到餐廳排隊用餐，但她硬是拖到十二點半才下課。其實，當老師還是要有一點人道關懷，在臺上時時自我陶醉，陷入誇大妄想的牢籠，只會損人不利己。

坦白說，教起大一英文，樂得輕鬆自在，準備時間不用下太大功夫，何況還可以領到作業批改費，每年還贊助我到東京買書，這真是求之不得，而且覺得好玩又有 趣！！身為老師，賣力教書是理所當然，但有時候發現校園政治實在太無聊，既浪費生命又自我作賤。幸好當時早就醒悟，加上個性不喜歡這種玩意。這一來，也就努力在報章雜誌寫稿。寫書可以留下來，但教書這一行，課程沒什麽變化，難免會覺得是原地踏步。

教書有時候覺得一種偶然，因為自己從小很不喜歡上課，只不過寫稿跟教書兩者之間取得平衡也不錯，畢竟要當職業作家也是不容易。當時，有一個大學老師的頭銜確實比較有玩的空間，本來還搞不清楚這一回事，但後一位朋友跟我談起，我倒還覺頗有道理，至少那位朋友因為沒有教職，在外面寫稿難免經常碰壁。

有時候，覺得幫人家代課倒是會有一些意想不到的收獲，至少一方面磨練自己，接受新的挑戰，一方面也算是做人情。所謂「魚幫水，水幫魚」這個道理不言自明。記得十幾年前，開始研究流行時尚之後，湊巧認識一位叫潘靜中的朋友，她擅長於流行預測，並且在一家美商公司擔任顧問。她一面在研究所進修，一面在實踐服裝設計系教書，最後一年要開始寫論文，沒時間教書，於是找我去代課，我二話不說就答應。幸好代了三個禮拜的課，學生還滿意，最後一堂課大家還鼓掌叫好。

事隔十多年，我們變成好朋友，偶爾會打電話聯絡或見見面。去年，有意再回學校教書，有一天某家出版社送我一本書，我心想她目前在輔仁大學博士班深造，這本書對她的論文應該助益不少，於是打電話給她，結果她又談起開課一事，因為她目前十分忙碌，在大學部已經有兩門課，無法再到研究所開課，因此有意推薦我去教書。於是我也就一口答應， 下禮拜二就要開學，以往並沒有教過研究所，顯然這是一項新的挑戰，但也意味可以再度點燃自己的生命力。

因此，對我而言，教書這一行真的是心想事成！

古今中外的作家往往創造許多傳奇故事。讀者很難想像一個資本家的公司出了問題，卻讓他後代蛻變成馳名世界的作家。過去，日本就曾經誕生了一位叫星新一的作家，其作品伴隨許多日本人成長，因為他的一些作品收錄在中小學的教科書裡。星新一家裡開設「星藥廠」，過去日治時代，曾經進口嗎啡到臺灣。他從父親手中接下經營權，藥廠已經負債累累。星新一當時每天面對一堆無法兌現的支票，不免愁容滿面。後來他決定辭掉任何職務，並將藥廠頂讓出去。

他本名叫星親一，但為了擺脫過去的陰影，便以「星新一」當作筆名，意思是以新的面貌面對自己的生命和社會，至於「一」則是身為作家必須從第一篇創作開始出發。令人敬佩的是，他一開始就具有雄心萬丈的決心，目標就是要寫完一千零一篇作品才肯罷休。果然在他晚年終於達到這個目標。回顧過去，阿拉伯世界透過集體 創作才完成《一千零一夜》，但星新一竟然單獨一個人完成，難怪他在達到這個創舉時，日本各大文學雜誌爭相刊載他的作品。

雖然他主修農學，但從小喜歡閱讀，尤其是科幻作品，長大後酷愛美國科幻作家 布萊德雷（Ray Bradbury） 和布朗（ Frederic Brown）。卸下家中重擔之後，他開始撰寫科幻短篇故事，並獲得推理作家江戶川亂部的推崇，於是開始在《寶石》、《宇宙塵》雜誌投稿。後來，他還參加「飛碟研究會」， 因此他很多短篇故事往往以外星人為主角，雖然故事富於超現實的色彩，但故事的深意還是面對現實的社會百態。

當他的作品漸漸傳開，竟然還被大阪的電臺改編成廣播劇。而這位在電臺朗誦的主持人就是日後跟星新一交情深厚的小松左京。小松後來更撰寫馳名遠近的科幻小說 《東京沉沒》，此外，他跟《富豪刑警》作者筒井康隆也是私交甚篤。星新一的作品充滿童趣，以致於逝世後，筒井康隆指出，星新一的作品簡直可以比美歐洲的安 徒生和格林的童話作品。其實，他也是馳名世界的作家，因為他的很多短篇故事曾經被翻譯成十幾國語言。

他的作品臺灣讀者應該不陌生，因為 《盜賊會社》、《有人叩門》、《快樂的地球人》都曾被翻成中文。在《盜賊會社》中，其中一篇「善意的累積」寫得十分精彩，內容雖然是一位賣花女，但卻呈現社會中排除的構造。一開始，波普星的外太空人降臨地球，企圖施加攻擊，但巧遇一位賣花的盲少女，因為她天真又善良，所以不管好人壞人都對她很好，這時外星 人帶著高密度的測謊機，問她地球人是不是很善良？她回答是的，外星人發現她並沒有說謊，於是將地球列為（和平愛好者之列）。波普星人為了善待這位盲少女， 於是將她帶回波普星，一到這個星球後，外星人以高度醫療技術讓她雙目復明，但她發現自己的身體跟他們一比，卻變成異類，於是他們又將她整型成跟他們一模一樣——四只手，四只腳。不過，外星人擔心她想念家鄉，於是送她回地球，最後她自殺。其實，這則故事的意義在於呈現異形的身體，是很難被接受，尤其是在不同的時空環境。

星新一每每在作品中運用科技來諷刺人類的欲望。在「慷慨之家」中，主角 N氏某日在家中碰到到強盜入門打劫，有趣的是，N 竟然大大方方開著金庫讓這名搶匪，拿走金幣跟硬幣，即使還要求N 提供一個手提袋裝這些金銀錢幣，N 二話不說便拿出來。等到強盜一出門，卻掉入地洞。原來，N 在門口設有一個附有重量錶的防盜裝置，要是有人進來跟出門一比，重量增加，地洞會自動張開，讓這個人掉入陷阱。如此一來，N氏就要求對方寫起犯罪自白書， 以便日後幫他無償推銷這個防盜裝置。

在高度文明社會，日本的上版族，往往過著冗長而無聊的半輩子，即使有了婚姻仍然覺得苦悶異常。於是星新一就利用這個題材，加以發揮。這些題材包含告發同事、太太請人暗中調查丈夫的在外面的作為、太太的誤解。

在 「漫長的人生」，日本上班族 N 氏從大學畢業就到公司上班，一直到五十五歲還是股長，某日在酒吧遇到一位陌生人，一喝酒便無所不聊，於是N 氏在沒有提防下，大罵公司主管和董事，後來對方竟然將他的批評錄音，並寄給公司高層，於是 N 乃被降為普通職員，其實這位告發他的陌生人就是他公司的同事。這一來，他被升遷為股長。

其實，星新一在作品中呈現上班族一旦有種種欲望，就很容易掉入對方的陷阱。例如在「艷遇」中，無聊的上班族巧遇一位妙齡女郎，於是開始跟她談情說愛，幾次約會之後，就更加具有信心，但最後發現原來這位 所謂的女朋友竟然是徵信人員，背後是由她太太所聘請的，目的是要調查丈夫是否在外面有不倫之戀。

看來，男人的地位跟思考在星新一的作品中極為有趣但又很卑微。即使是擔任國家高級情報人員，可以時時破解敵國的密碼，某日晚歸，受到太太的質問，丈夫據實以告，但太太還是相信丈夫根本是在編故事而已。看來，即使在外面是一條龍，但回到家則變成一條蟲！

至於《快樂的地球人》也是一本精彩的短篇故事。在「我是職業殺手」中，護士從醫院竊取病歷，得知病人的資料，原來這位護士就是職業殺手。「被偷的文件」中敘 述 F博士平時研發新藥，悶不吭聲，故意讓小偷拿走，其實是免費要這名小偷試藥，有趣的是，這種藥居然具有能夠喚醒良知的功能。而「神秘的青年」：私自挪用巨額公款，到處幫忙那些無助的老百姓，後來被長官發現，但又怕曝光，於是將他當成神經病患送醫院治療。

星新一有許多跟別人不同的創作竅門，例如，他經常在筆記本中寫出一些名詞，如幽靈與催眠術、分期付款與殺手、友情與動物園等。一旦要開始創作時，他便將這名詞所蘊含的內容串成一則短篇故事。有趣的是，星新一喜歡每個禮拜都有創作的快感，因為花上幾天寫完一則故事，心中就很興奮，也難怪對於撰寫長篇則興趣缺缺，因為書寫長篇總要耗費很長的時間。

顯然，星新一創造一千零一篇的傳奇故事，大多以幽默諷刺的筆法，諷刺社會百態，有寫實手法，也有超現實的手法，不過他很喜歡以外星人為主角，以推動故事的發展。去年新潮社為了紀念他的創舉，出版他的全集，並以精裝本面貌問世。不過，新潮社還是隨時推出他的文庫單行本，如《我的國家》、《聲音之網》都是日本讀者耳熟能詳的作品。